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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问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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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哄闹声远离,碧霞目光仍痴黏在常怀瑾衣袍最后消失的一角。
天底下竟真有这般丰神俊朗的男子!
要是自己能嫁给他,怕是做梦都能笑醒。想到这,碧霞不由看向桑榆,眼含幽怨。
与此同时这位幸运的野凤凰恨不能离床八丈远,脖子遭这满头珠翠坠得难以直立,形似被压垮的鞘叶,拖着步子往外逃去,乍一看当是倒伏的水稻被泥流推走了。
好不容易坐下,桑榆顺手搭住后颈试图按摩放松放松,怎料一摁酸胀感化作电流直冲脑门,眉眼腾地皱作一团,松开时眼周香粉勒出几道沟壑,看着愈发憔悴。
早在青阳县她便设想过此行将遭遇哪些艰难险阻,其中取舍亦有准备。
就是万万没想到侯府心是黑到了自己刚到就被打发去嫁人的程度。
但恰恰是如此,桑榆更加确定自己被召回的原由必和这场联姻脱不了干系。
在侯府那几日便宜亲戚来了不少见了不少,独独董茗婴始终未曾出现,住的独院也一直紧锁大门,伺候她的下人还都调往了主院暂听主母吴氏差遣。
对此吴氏和董卿都推说董茗婴染了疠风不宜见人。
桑榆乘人不备偷偷探查过独院所有出入口,上面挂的铜锁都蒙着细灰,说明院门已有段时间不曾打开。
又借着假山攀高往里窥探,院内黑漆漆一片,连盏灯火都没留,哪有半点人住的样子?
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董茗婴压根不在府中。
可董茗婴现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而董吴夫妇明知女儿离府却选择隐瞒,他们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数谜团还在前方等着她来解开,自己绝不能就这样被困在这儿。
牺牲可以做,无谓的牺牲却不可取。
该如何破局?
思索间,一个打扮利索的丫鬟悄没声进了屋。
还是碧霞先注意到,快速打量一眼先她一步质问。
“你是何人?”
丫鬟对碧霞的挑衅毫无反应,径直朝桑榆福身行礼。
“拜见少夫人。”
“奴婢银霜,平日负责少爷院里内务,遵夫人和少爷令,往后跟在少夫人身边伺候。”
“快起来,”桑榆上前虚扶跟着回以一笑:“我初来乍到,府中事务都不熟悉,多得婆婆夫君体恤,派你来助我,这下心也稍安了。”
说着她示意碧霞,后者不情不愿掏了把金瓜子。
“今日是我大喜,还不知道院里有多少人,权当是给大伙儿添点儿喜气。”
“谢少夫人赏赐。”
“府中下人零零散散加一块儿有上百号人,但都在别处当差。少爷不喜人多口杂,院里除我以外还有金炬,平日他跟在少爷身边伺候。”
闻言桑榆明了般点点头,银霜顺势走至身边,一边扶住她的手臂引回内室。
这一来碧霞不得不退避让路,脸色霎时有点难看。
“今夜不闹洞房,奴婢先伺候您换衣梳洗吧。”
“为何不用?”
银霜话音未落,碧霞即刻接茬,进了里屋还特地绕回桑榆身前。
见状银霜下意识皱起了眉头。这长平侯娇藏外室不该多偏疼才对?怎派来这么个人跟着少夫人?
桑榆一面看戏一面抬手配合银霜宽衣,不出意外瞧见碧霞傲人的下巴,跟着就对上银霜明晃晃的眼睛。
老实说这个话题对她没什么吸引力,奈何银霜盯着她的眼神颇有种“你感兴趣”的笃定,遂只好试探答道:“夫君不喜人多?”
银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显然自己押对了题。
但这又是为何啊?
桑榆一头雾水,略加琢磨后豁然开朗。
传言高门大族流行给族内未经事的年轻公子安排通房丫鬟,既能帮着长辈教些不好说的,人又知根知底极好拿捏,懂事的等到公子娶妻也可抬作姨娘,得势些也算半个主子了。
难道银霜也是这类丫鬟,见自己醒目懂得出言解围方才如此表现?
虽说全是臆测,架不住桑榆越想越真,转眼更是福至心灵,想出破局之法。
是啊,侯府行不通,换条路子走便是!
适才种种,想来常怀瑾对她不甚满意。
原本圣上赐婚与他配的便是贵妇贤妻,自己是半点不沾边,两人初见更谈不上有何情意。
本就佳人在侧,娶她又是无情无益的,若不是不好抗旨,实在没必要和她将就。
那既然双方都无意愿,为何不能化敌为友、联手配合?
两人只需拖上一段时间再找由头和离,圣上那边说得过去,两家自不会受此事影响,侯府也不好强压她下堂或改嫁,只能留她在府中,届时还愁没机会调查么。
就是这话口还得她来主动给。
思来想去,也就今晚是最好时机。
心头大患一除,再卸下满身重负,桑榆整个人恍若新生,看银霜宛如救命恩人。
银霜对她内心小九九是一概不知。
“宴席还长,少夫人先用些点心,晚点儿奴婢去厨房传两道热菜。”
“不必麻烦,点心就够了。”桑榆捏着点心吃得高兴,银霜默不作声续上茶水。
碧霞老早躲到偏处偷懒,此刻直直翻了个白眼,一面嫌丢人一面又巴不得所有人看到她这副模样。
正优哉游哉叹着好茶,门忽然从外被人推开,竟无半分征兆。
常怀瑾果然一人进的屋。
看清来人,桑榆立时放下茶杯起身,低眉顺眼文声叫道:“夫君。”
打来京起,吴氏便担心她露馅搅局,为此特地请来皇宫里伺候过的嬷嬷教她规矩。
出府前吴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外切记伏低做小,务必事事顺着夫家,涉及侯府或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及时派碧霞通禀,不求她机灵能干,能做出个柔弱无害的样子就够了。
句里句外说着关心,实则拿她当内线使唤。
桑榆虽不服,明面上还得照着演下去。
常怀瑾不发一言,两步至她身旁位置坐下。
银霜招招手,门外下人鱼贯而入,放下菜便往外走。
碧霞多看两眼才不情不愿跟了出去,银霜将门一带,留他二人屋内独处。
同样是吵了一天,常怀瑾此刻闭目养神。
他本就不饿,自然没打算动筷,这是银霜送来给他这位新晋夫人的。
“听闻蜂蜜解酒,夫君喝上一杯能舒服些。”桑榆察言观色,闻到他一身酒气,主动倒了杯蜂蜜水聊表善意。
她将瓷杯递过去,不经意撞上常怀瑾漆黑的眼眸。
早前若说是惊艳,这会儿桑榆更似被慑住了心魂。
好绝一双丹凤眼,睫如振翅,连着眼皮的褶扫向鬓角,尤其垂头抬眼看人时,眼线纹路更如刀刻一般,真正的顾盼神飞,华贵无双。
一对浓眉本如剑,到了收尾又似弯刀,本是冷情冷性一双眼,霎时多添几分傲慢。
“董桑榆?”
冠以董姓不过几周前的事情,这一叫桑榆压根没意识到在喊自己,反应过来直觉别扭。
好歹是名义上的夫婿,连名带姓称呼是要作甚,秋后算账不能光冲她来吧?
“莫慌,夫妻间说说体己话而已。”常怀瑾手指轻点颞颥,说到夫妻时咬字别有深意:“不过想来夫人适应得不错,那几道点心可合你心意?”
那几盘糕点确实叫她吃的一干二净,撤出去也就一小会儿,竟还叫他留意到了。
两块点心而已,也值得他那么注意。
桑榆面上微赧:“...甜咸得当,尝着确实不错。”
这也怪不得她。成套喜服织造工期少说得个把月,这身原就是按着董茗婴的身量定做的,试穿时差点没将自己箍晕过去。
为此侯府每餐只上小碗白粥配两口小菜,日子过得比没认亲前贫苦多了。
“喜欢便好。”
“也是岳丈宝贝你得紧,以至我这做夫君对夫人喜恶一概不知,都读不懂你心意。”
常怀瑾话锋突转切入正题,桑榆蓦地打一激灵,端出自认得体的笑:“夫君言重了,夫妻本当一体同心,既然有心,又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
此时推拒,不仅不能打消他对侯府的猜疑,还会加倍提防自己,再想谋事只怕难上加难,不如以退为进。
这话真假暂且不论,至少听着识趣。
常怀瑾听出她有意投诚,倒也勉强受用。
“既然夫人如此说,为夫当然要作表率,多多了解夫人才是。”
“方才席间岳丈与我叙谈,说夫人对我倾心已久,所以婚事一下来他们都属意你做新娘,长姐对你疼爱有加,更不愿夺人所爱。”
“夫人爱意之深沉,为夫竟未有察觉,实在惭愧。”
对着便宜爹没事找事桑榆心中骂得难听,看对面人似笑非笑又不得已扮作羞怯。
“承蒙家父家母和长姐疼爱,妾得以嫁给如意郎君,喜不自胜,却知自己不比长姐样貌出众,蕙质兰心,恐夫君不喜,遂才如此紧张,心中仰慕难能吐露。”
“说起你长姐,今日怎不见她来?”
“姐姐为我二人很是高兴,婚礼诸多事宜都是她帮着妾身筹备,大约是累着了,前两日开始有些发热,虽不严重,可她总担心会冲了喜气,纠结许久今早还是决定不来了。”
除了仰慕之情是现挂,其余皆乃桑榆照本宣科。
常怀瑾听完不置可否。
要说她想攀上国公府他大概会信。
仰慕?此前他从未到过兴州,亦确信两人未曾有过交集,拿什么谈情说爱?
况且自她回到侯府,董家长女同步销声匿迹,要说侯府没有猫腻谁能信。
“那是不巧了。”
“其实夫人回侯府一事,圣上当日曾亲自问询。听岳丈说,你是自幼跟随小娘在兴州府长大?”
“应天府风势大,小娘每到冬春两季便犯咳疾,恰好父亲在兴州有房产,便留小娘在那儿调养身子。”
“兴州府的风水确实更养人,那里的温泉也是极佳,”
说到这儿常怀瑾想起一桩旧事:“早前便有传闻,长平侯曾斥巨资在兴州建了座温泉山庄,工期耗时三年,也就是启元三年才最终建成,算起来你出生那会儿应该才刚刚建好。”
兴州不过托词,桑榆压根就没去过,哪里晓得。
担心话中有诈,她状若无知摇了摇头:“陈年往事,还真未没听父亲说起过,传闻有真有假,就算是真,那会儿妾顶多是个襁褓婴儿,哪记得住什么。”
“过了这么多年记不得也情有可原,不过留在兴州应当不耽误夫人入族谱一事,不知岳丈是出于何等考虑,非要隐瞒至今?”
两人坐的近,话题愈是深入,桑榆愈能感知到对方气势的威压,这会儿气儿都不敢大喘。
“妾生在兴州,小娘舍不得独自送回,便说等日后长大些,小娘身子好转了再一同回京,拜过董家列祖列宗正经入了族谱,身份才算名正言顺。”
幸得提前做足准备,不然这关怕是过不去。
“如此说来,夫人未曾到过京都。”
见她默认,常怀瑾垂眸一笑复看向自己,转动水杯佯似随口一问。
“这就怪了,敢问夫人是何时何地见到本人,叫你对我倾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