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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庐山面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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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实箭步上前,拽住王大富的脚呼哧两下扒掉草鞋,捡起根细木条沿着鞋缝来回挑拨,细碎的泥垢点点落至掌心。
这些泥碎呈红褐色,看起来平平无常,然凑近一闻,却能浅浅闻到一缕混杂油味儿的腥气。
王实心脏突突一跳,圆睁的眼看向了常怀瑾——竟真让他说准了!
铁证当前王大富辩无可辩,强撑的心胆顷刻破裂,转口便推脱起自己的责任,“是王二!”
“是他!他说自己得了一根金条叫我来看!”
“我也是听他说有这么多钱才想着可以跟他借点过来周转。可到了之后,他却突然改口推辞,最后又说没有金条。哪里是没有,就是不肯拿出来怕我偷他的抢他的!”
“说他一句居然还上手推我!我当时气糊涂了才与他揪打起来!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看他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草民也是害怕啊!这才点火翻窗跑了!”
“草民这会儿真的知错了!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呐!”
王大富朝着常怀瑾跪爬几步,不住地以头抢地。
这番解释桑榆信不过两成。
有没有金砖王二自己能不清楚吗,哪有吹牛的人上赶着打自己脸的?
只怕是王大富听了他的醉话信以为真,拿着酒菜想找他讨点银钱花花,王二推脱不过这才讲了自己没有金条。王大富不相信,觉得王二是不肯分钱在欺瞒自己,利益熏心之下于是杀人劫财。
“王二后来没有骗你,确实没有金条。”
常怀瑾兀地来了一句,王大富的哭嚎声遽然中断,顶着满脸眼泪鼻涕愣愣张着大嘴。
“他救下的幼童系某户商贾之子,父母感其义举奉上十两作为谢礼,其中半数早在赌场酒肆挥霍干净。”常怀瑾不爱多管闲事,但面对为一己私欲杜撰捏词美化自身的罪犯他通常还是乐意分享的,正如此刻。
常怀瑾大方说完再度贴心地补上一句,“他与你说的是实话。”
王大富早在听到谢礼只有十两时就已经呆愣住了,眼神空洞地念叨起来。
“...没有金条?”
“全都是诓我的?”
那晚,王二被砸了头没有即刻断气,王大富看着他往门口伸长手臂,用尽全力只挪动了半掌,血跟水一样流过他的脸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王大富不耐地跨前一步探脚给他翻了个面儿。
“金条,在哪儿?”
王二耳鼻淌着血,泪水混着惊惧从圆睁的眼睛滑下。
听见问话,他上下嘴皮子颤抖地磕碰在一处,张合之间只徒劳发出“嗬、嗬”的气音,血沫子自口中喷溅而出,没一会儿脸上就布满了血色的络腮胡。
王大富听不清,蹲下身子把头凑上前,好艰难才辨认出王二说的“没”这个字,眼神瞬间恢复狠厉,站起来将右脚踩在王二胸口,“那这钱你就留到阴曹地府里花吧!”
他本想再多补一下,谁知王二抽抽两下整个人忽的一软,彻底没了气儿。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从头到尾都没什么金条,他就这么一声不响地看着自己陪着笑脸,自己这般低声下气地讨好他央求他,他心中只怕是十分得意吧。
自己什么都没捞着,现在还要为着这些假话给他陪葬。
凭什么!
王大富咬牙切齿,眼神忽如杀害王二当晚那般狠厉。
他攥紧拳头,阴狠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外表文弱的张良身上,随即毫不犹豫朝着张良冲去!
桑榆本能准备避开,脑海倏然想起王二遗骸的惨状后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勇气,最后竟定定站在原地不动,还张开双臂作势拦截。
目睹她的不自量力常怀瑾矜傲的眉目陡然放大,背在身后的手亦是松了开。
然而以他的距离根本来不及阻止,幸得金炬早有提防,挥动剑柄一击击中王大富腿窝,后者右腿一撇便重重磕倒在地。
王大富疼得眼冒金星,嘴里仍在不停叫嚣,“是他说谎在先!我不服!”
惊险过后桑榆这才发觉后背一身冷汗,可比起后怕先来的却是愤怒,收不住严声喝道:“你为夺人钱财杀人不够还要放火烧尸,还有什么不服!”
这会儿五叔也终于厘清楚事情全貌,看向王大富满脸不可置信,“小子,真是你嘞?”
“你咋能做出这号事儿来?”
都是村里的小辈,就算平日再不着调五叔也没想过他们有人能够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这声责问既是震惊也是失望。
王大富捂着腿目光闪烁,到底是息了声。
火炬噼啪作响,在这片失火之地上躁动难安。
常怀瑾的脸庞在火光间明暗交替,唯有如深水般沉敛的眸色格外清晰。
“依大俞律令犯故意杀人者当处斩刑,现将犯人关押入狱择日问斩。”
“是!”
王实等人应完随即薅起王大富带回府衙看押,等待他的只剩一条死路。
桑榆倒不感唏嘘。为了一个谎言杀人,如今走这一遭也不过是他自食恶果。
回到小院她脱去男装便马不停蹄找到常怀瑾,问出憋了整晚的问题,“大人在现场勘察时就发现那几枚足印了吧?”
她一个人说得起劲,也不在乎他答是不答,“后来得知王大富患有腿疾你就猜出他是凶手,再之后才以半块金砖为饵诱他入局,来个人赃并获。”
桑榆复盘整个案件,对他的断案思路由衷赞叹,一股酣畅的快意随之漫过她的心头,仿佛自己又回到县衙那段验尸查案、抽丝剥茧的日子,那时自己身旁还站着娘亲,她们二人合力破解了诸多谜团。
如今自己已然能够独立检尸呈报,如果阿娘看见一定会昂着头为她骄傲吧。
思及此桑榆迫使自己深吸一气。眼下不是沉溺伤感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该如何精进提升才是。
经过这几日她已认识到了自身短板。无论是现场勘验还是临机应变上,自己的实战经验都稍显匮乏。
所以相较闭门造车埋首苦读自己最需要的还是位能指点迷津的前辈,而眼前恰好就是她的不二人选。
“大人断案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寻常人等望尘莫及。”
“过往我跟着师傅学习勘验伤损、辨察死因,虽略有所成,但在师傅和大人面前也不过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此事不宜迟。桑榆先是放出马屁打底,接着一番怅然失意,不出意料换来常怀瑾懒懒掀眸。
打回府后他头一回瞧向自己,桑榆忙不迭凑前一步端正站好,看似言语恳切姿态谦逊实则果断出击道:“若我有幸能得大人指点定能有所精进,再遇上突发案情也好让‘张良’更好辅佐大人您。”
她顿了一秒又作状发誓立刻补充道:“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人。”
常怀瑾静默听她把话说完,深邃的眼透过羽睫一瞬不瞬凝视自己,神情说不出有些古怪。
桑榆被盯得有些发毛,树起的手弱弱地收回来。
她方才连吹带哄的可不曾招惹他,早前不也是他强调要有话直说,自己好学总不至于是过错吧?
想到这儿桑榆略微泄力的背脊重新挺了起来。
也在这时常怀瑾忽地开了口。
“你不必学。”
桑榆瞬时愣住,对这简短坚决的回绝显然不可置信。
她原以为凭借这两次表现如今她已算是常怀瑾的得力助手,再怎样也会给自己两分薄面,竟没想过他会拒绝得如此不留情面,便是她表错了情,自己在他眼里实际不堪大用。
反过了劲桑榆脸上火辣辣烧了起来,她不愿丢份儿,遂强挤出笑容为自己找补,“也就是随口说说,大人不必当真。”
“方才还说用心学,现在又说当不得真,变得倒是很快。”
不知是否心气不顺常怀瑾说话夹枪带棒,笑得也有些薄凉。
被冲了两回桑榆脸上有点挂不住,又不想挑明了置气,索性顺着话认道:“大人教训的是。”跟着匆匆施下一礼,“夜色已深,妾身便先安寝了。”
说罢也不看他起身就要避开,奈何常怀瑾仍是不依不饶开口将她叫住,“说不教了么你就走?”
桑榆背着身真想一走了之,无奈她是真的想学,要么总说贵人难处呢,只得按捺住脾性回身笑道:“大人是有什么条件?”
“一些不入流的小伎俩教了也就教了。”常怀瑾说得随意,偏又上下扫她一眼似笑非笑,“只是你哪里用学。”
看似是在捧她,但桑榆可没单纯到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
几次三番她的嘴角彻底挂了下来,胸口那股气一上一下拉扯她的神经。
爱教不教!又没逼着他,耍什么性啊。
桑榆气得够呛正恼怒瞪他,谁知常怀瑾一句话瞬间盖住了她的气焰。
“倒是我得跟夫人学学这瞒天过海的好本事。”
桑榆眼神一下空了,拉扯至极限的神经也在此刻“啪”一下断了开。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常怀瑾发现她有隐瞒的事?
可他发现了什么?
桑榆僵愣在原地,双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最后还是常怀瑾悠悠发了话,“还是不肯说吗?”
那双凤眸似有利箭,多日来的“情深”已荡然无存。
他薄唇微张,冷冷吐出几字。
“你的庐山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