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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大俞启元二十三年,应天府。

      京都作为俞朝的权力中心,别说落户之人非富即贵,连讨生活的百姓都需得平头正脸些。
      这儿的人什么世面没见过,寻常八卦根本不值一提。

      但凡事也有例外。
      “长平侯接回来个过生的外室,还有私生女!都听说了吧?”

      “错不了!那日我亲眼看到侯府的人马运送一口棺材去往郊外方向,队伍里跟着个穿孝服的女子,想必就是那外室所生。”
      “看着啊,和府上那位差不了几岁哩!”

      “那岂不是前后脚?长平侯夫人竟也不吵不闹如此大度,莫不是那外室大有来头?”
      “有什——”

      “欸!我还听说那私生女好像许人啦?”
      “用不着好像,喏,那前头、侯府迎亲的队伍。”

      “就她?!这才过了多久,新郎又是何人?”

      “卫国公独子,现今大理寺卿常怀瑾...”

      作为故事主角,桑榆此刻正坐在花轿上,面上不见半分喜色,倒是越发漠然。

      距她丧母不过月余,来到侯府都好似昨日才发生的事,如今却已替自己从未谋面的嫡姐嫁人,连孝期都守不得。

      能有什么来头?若是有,她们娘俩何至于死的死、嫁的嫁。

      凤冠霞帔满是珠围翠绕,加在身上似有千斤重。
      如今已然入夏,拘在这方寸之地没一会儿人便胸闷气短。

      桑榆揭起盖头一角,环顾四周大红的绸缎直叫人气血上涌,再不透口气自己怕是要爆体而亡了。
      前头唢呐锣鼓哐当响,她挪蹭屁股凑到窗边,顺着帘缝隐约瞥见外头热闹的光景。

      轿子旁就碧霞离得近,本来头就昂的高,眼珠子还要这翻一下那翻一下,毫无意外就和桑榆对上了眼。
      桑榆眼见她撇了下嘴又毫无诚意地拉起嘴角。

      “二小姐可真是命好,才得了这样的身份,就嫁得如意郎君,真真令人羡慕。”
      不过一个婢女,话里话外多有僭越,碧霞却丝毫不惧。

      常怀瑾何许人也?当今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论亲缘皇帝还是他表舅,又是卫国公独子,将来必是要袭爵的。
      有这样的家世,人品又贵重,相貌那放在整个大俞也是数一数二的,若不是大小姐逃婚,这样天大的好事能叫她给占了?

      野山鸡成了真凤凰,怎的就不能是她!
      碧霞手中绣帕都快搅烂了,脸上的笑别提多难看。

      桑榆倒是真想笑。

      羡慕这词用到她身上多新鲜呐。
      自己可是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愿意,被强逼着出嫁到头还得感恩戴德,算什么道理?

      “若是有得选,我情愿做个普通的仵作。”

      显然她的回答刺痛了某人,碧霞一时间怄笑了。
      “姨娘的身份是低了些,但您有一半流着侯爷的血,既入了族谱那便是正经主子,就该做出主子的样子,二小姐何时听过哪家的贵太太、贵小姐指着去干这等低贱的活计?”

      “您是从前跟着姨娘在乡下野惯了,夫人才会总担心您到了国公府还犯这些老毛病,奴婢是受夫人所托,便是冒犯也得给您提个醒,到了国公府,这样的浑话啊还是莫要再提的好。”

      桑榆自幼跟着娘亲和死人打交道,冷言冷语早就听惯,这两句跟小猫挠似的不痛不痒。
      碧霞只当她是怕了,冷哼一声帕子甩甩扭开了头。

      “落轿!”
      轿子忽而停住,晃动几下落了地,桑榆连忙放下盖头。

      平日宽广的街道此刻拥满了人,无一不对着卫国公府探头探脑。
      照理新郎早该出来接亲才对,然偌大的府门除了家丁就只剩一对庄严不再的石狮,彼此胸前那对大红花球格外醒目。

      “新娘子到!”
      喜娘扬声提醒,等了半晌还是无人现身,旁观的百姓不仅面面相觑。

      乐声一弱,议论声霎时响亮起来。
      “新郎呢?没去亲迎便罢了,怎到现在还不见?”
      “欸,这新郎官什么脾气,你们难道没听说吗?”

      “圣上赐婚,圣旨只说嫁长平侯女,本来嘛,这长平侯也就一个女儿,自然不用指名道姓,谁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个二小姐应了这门亲事。”
      “这位爷吃了哑巴亏,能给好脸色吗,定是故意姗姗来迟,下亲家脸面呢。”

      闲言碎语倒有一点中了桑榆心思。
      她对常怀瑾了解不深,可既然都评价他为人轻世傲物,那多半是有出处。

      这样的人最忌受辱,还偏将他的妻子强换作来历不明的女人,侯府此举莫过于太岁头上动刀,自寻绝路。

      都不求对方心无芥蒂,但自己何尝不无辜,总不能全算在她头上。
      冷落了她倒无所谓,若是其他...

      冤有头债有主,这代价他们还是找侯府出吧。

      僵在这让人笑话也不是事儿,喜娘掐着笑碎步凑到喜轿前低声请求。
      “如今吉时快过,实在等不得!劳驾新娘子先下轿进府,一切有主家在呢。”

      还未过门便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受此轻视,换别家门当户对的小姐必定不依。
      这些对桑榆而言全都无关紧要。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是年幼时生气哭闹娘送来哄她的。
      自那日起,娘就算再忙也不会留她一人在家,连衙门里的大哥都笑,只要见到了桑娘子,桑丫头必在十步之内。

      可她已经没有娘了,也再不能做她的桑丫头。

      【哪天我要不在了,你便离开青杨县生活吧。】
      【去哪儿都行,但你必须跟娘发誓,这辈子你都不会靠近应天府。】
      【有违此誓,便咒我遭人挖坟剖尸、挫骨扬灰。】

      桑榆猛松开拳头,掌上鱼际满是深浅不一的掐痕,刚要探出身子,人群处忽而传来高喊。
      “看!有人出来了——”

      是他?
      桑榆抬起半拉盖头,一具高大身影恰好出现在帘外。

      那人身穿一袭绯红衣裳,披红下的补子半遮半掩,纹样肖龙却只得四爪。
      竟是蟒服。

      能穿着它招摇过市的也就常怀瑾这一号人物了。
      桑榆犹豫片刻将手探出轿帘。

      依着习俗,新娘出轿需与新郎执手同行。
      他能不守规矩,自己却不能。

      轿外,常怀瑾微微挑眉,亦偏头朝里看去。
      只见女子半倾着身,另一只手捏着丝帕缩在胸前,尾端手指微微翘起,垂至霞帔的珠饰正在两侧前后摆动,再往上绸布遮盖一律看不见了。

      视线回落时,他的眼神中并无期待,更多的是探寻。

      十天前侯府突然接回一个女子,以长平侯次女之名入了族谱。
      以往两家相谈,国公夫人还对长平侯夫妇全唤小女有些奇怪,想到两人仅有一女也就没往深想。
      此事一出她预感不妙,忙不迭上门打探,侯府果然一反常态直言姓名,还以交换的庚帖为证,声称李代桃僵之说乃子虚乌有,只怕是早留了心眼,就备着这一出。

      换不换人不算要紧,常怀瑾单纯想见识一下,这侯府顶着触怒圣上、得罪常府的风险换来的人能有何过人之处。

      现在看来倒也一般,矫揉造作的模样和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小姐无甚区别。
      常怀瑾正欲牵上,忽而想起自己一刻钟前从大理寺赶回,刚换下带血衣袍便被母亲赶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净手。

      【女子娇气,做人夫君定要多多体贴。】
      常怀瑾耳旁适时响起母亲叮嘱,虽有些不耐,到底还是轻扯衣袖盖过指节,慢条斯理牵住了她。

      桑榆手晾了半天,就在她以为无人搭理准备收回时,一只温热的大掌将她握住。
      确切的说,两人是隔着衣料相握。

      摸到顺滑的质感,桑榆手指下意识蜷曲。
      还真是在嫌弃她啊,难为他酝酿了那么久。

      桑榆心中腹诽,那人又似好心挂起门帘,对这既冷漠又体贴的架势桑榆不明所以。
      喜娘从旁看的倒是喜笑颜开,赶紧拍手喊道:“迎新人进府!”

      大红盖头微幅晃荡,桑榆摒弃杂念听着指令,也算有惊无险地拜了堂。

      一众欢呼簇拥下,新人紧牵红布进入喜房。
      还不等喜娘起势,有好事者先行发声“新郎快掀盖头罢!”,屋内宾客跟着嬉笑。

      常怀瑾取过秤杆,漫不经心挑起了盖头。
      桑榆心突地起跳,跟着盖头掀起缓慢抬眼。
      彼此对上眼时,两人俱是一愣。

      一直以来桑榆都是跟着娘以助手身份出现,还未经过衙门登记,可论资历她和正经入行的仵作已然无异。
      正是出于对人体结构的熟稔,她极少会以美丑来简单判定一个人。

      然常怀瑾便是放在医学层面看长得也是极为标致,她头一次升起了研究活人的冲动。
      常怀瑾本人对此类惊艳的目光很是习以为常,不过今日不知怎的莫名有些发毛。

      反观桑榆露出真容时,众人或多或少带这些失望。

      并非是她貌丑。
      单看桑榆,长的那也是清秀和美。
      但在场宾客无一不是听过或见过她姐姐董茗婴的。

      正是董茗婴太合心意,再看桑榆便总觉得她不够艳、不够娇,横竖缺了些味道。
      而比起这些,常怀瑾眼下更加在意别的问题。

      眼前的人看起来实在干净,恰似她的手,未留长甲、也无丹蔻,内勾外扬的细长大眼宛如一对琉璃珠子,只消一眼,常怀瑾便可断定他们不是一类人。
      这种人是世家能养出来的?

      喜娘一声高喊打断二人思绪。
      “先饮合卺酒!”

      交杯酒交杯酒,夫妻喝到一半应交换再饮。
      常怀瑾浅啜一口,玉杯还未离嘴便瞅着桑榆仰头一饮而尽,他动作一顿随即也抬手喝完。

      这些规矩桑榆背了几天练了几天哪能不记得。
      既然别人嫌弃自己,她又何必找这不痛快,跟谁惜得喝他的口水似的。
      万一递出去了他又不愿意,她才不乐意收这个尾。

      喜娘慌忙挥手也已于事无补,只好若无其事接着唱词。
      “玉杯金盏饮琼浆,从此夫妻寿延长!”

      “再行合髻礼!”
      “从此结发同骨肉,生生世世共华堂!”

      桑榆抽出头发取金银剪绞下,两人并作一缕缠上红线用香囊装好压在软枕之下。

      “青丝绾同心,白首不相离!”
      “正礼礼成!”

      唱完最后一句唱词,喜娘笑着招呼宾客往外去。
      “大伙随我一同去饮酒吃席罢!”

      常怀瑾也准备离开,目光一扫瞥见桑榆正对着床面发愣,顺着她的视线常怀瑾看到满床的桂圆花生红枣,脸上露出玩味一笑。

      满床的干果膈得桑榆心底发慌,耳边忽然凑来一股热意,常怀瑾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传来:
      “夫人不必心急,为夫去去就回。”
      桑榆不可置信,转头时那人已经走远,她抬手紧捂耳朵,冲那可恶的背影恨恨咬牙。
      ....谁急谁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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