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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潮初涌 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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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闭上眼,便是冰冷刀锋的寒光,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有那双深不见底、在昏暗巷口扫过我的眸子。惊醒数次,额间皆是冷汗,心跳慌得如同要挣脱胸腔。流萤在外间守夜,听到动静,悄声进来点了安神香,又替我掖好被角,低声安抚:“姑娘,没事了,都过去了,这是在咱们自己院里呢。”
安神香袅袅的烟气带着宁神的淡香,稍稍抚平了惊悸。可那玄色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和那句“今日之事,不必声张”的冷淡叮嘱,却像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有关注定北侯府的动向?那些刺客,目标明确,直指于我,又会是谁派来的?皇权倾轧?家族恩怨?还是……我甚至不敢深想下去。
直到天快蒙蒙亮时,才勉强又阖眼睡了片刻。
再醒来时,日头已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鸟鸣啾啾,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但手腕上那点自己掐出的微肿红痕,却明明白白地提醒着我,那不是梦。
“姑娘醒了?”流萤端着铜盆热水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可还觉得不适?要不要奴婢去回禀夫人,请个太医来看看?”
“不用。”我立刻摇头,撑着手臂坐起身。娘亲昨日就身子不适,绝不能让她再为我担心。“我没事,就是没睡好罢了。别惊动娘。”
流萤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默默伺候我洗漱。
温热的水汽氤氲在脸上,稍稍驱散了残存的疲惫与惊惶。我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精神。
今日还有的忙。及笄礼在即,各方贺礼陆续送到,按照规矩,我需得亲自去母亲那里帮着登记造册,以示感念。而且,经过昨夜,我更想待在母亲身边,仿佛那样才能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
用过早膳,仔细挑了件颜色鲜亮些的鹅黄色绣缠枝芙蓉的襦裙,又让流萤梳了个俏皮的双环髻,簪上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这才带着流萤往母亲居住的“宁馨堂”去。
一路上,府中下人见了纷纷行礼,神色如常。看来昨夜西角门的事,并未传开。那位摄政王殿下,果然手段了得。
刚到宁馨堂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母亲黎婉宁温和的声音,似乎在吩咐着什么。我心里一暖,正要加快脚步,却听到另一个娇柔婉转,却让我下意识蹙起眉头的嗓音响起。
“夫人真是好精神,这般早就开始忙碌了。妾身瞧着,这库房新送来的云锦,光泽真好,给凝霜小姐做及笄礼那日的礼服用,最是相宜不过了。”
是苏媚柔。
她是我父亲周擎渊唯一的妾室。据说是早年祖母在世时,硬塞给父亲的远房表亲之女。父亲与母亲感情极笃,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只给了个名分,养在府里僻静角落,极少过问。她也算安分守己了许多年,直到前几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一个据说是我父亲“酒后失德”留下的私生女——周语柔接回了府中,这才渐渐又开始有些活跃起来。
母亲性子宽和,虽不喜她,却也未曾苛待,只叮嘱我和哥哥远着她们些便是。
我脚步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这才迈步进去。
厅内,母亲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小几上堆着些账册和礼单。她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倦意。管事嬷嬷和几个大丫鬟垂手立在下方。
苏媚柔则坐在下首的一张绣墩上,穿着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衣裙,妆容精致,正拿着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笑着对母亲说话。她身后,站着那个总是低眉顺眼、一副怯生生模样的周语柔。
周语柔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绿色衣裙,料子普通,头上也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越发衬得她身量纤细,楚楚可怜。见了我进来,她立刻低下头,小声唤了句:“大姐姐。”
“娘。”我无视了那两人,径直走到母亲身边,亲昵地挨着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您头还疼吗?怎么不多歇歇,这些事让管事嬷嬷们先处理便是。”
母亲见我来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拍拍我的手:“不妨事,躺久了反而头晕。这些都是各家送来的贺礼,须得仔细记下,日后也好还礼。你来了正好,帮娘看看。”
苏媚柔被晾在一旁,脸上那娇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漾开,将手中的云锦往前递了递:“凝霜小姐来得正好,快瞧瞧这匹料子,妾身觉着,这颜色和光泽,最配小姐您了。”
我这才抬眼瞥了那云锦一眼,确实是上好的料子,但颜色过于艳丽浮夸,并非我喜欢的风格。
“苏姨娘有心了。”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及笄礼的礼服早已由宫里尚服局遣人量身定做了,规矩所在,不宜再用旁的料子。这云锦虽好,还是收入库房吧。”
苏媚柔笑容又是一滞,讪讪地收回手:“是妾身思虑不周了,只想着这料子好,配得上小姐……”
母亲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解释:“媚柔,你的心意霜儿知道了。库房那边还有些事要打理,你若无事,便先去忙吧。”
这便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苏媚柔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但面上依旧恭顺,起身行礼:“是,那妾身就先告退了。”她拉了一把旁边的周语柔,“语柔,还不跟夫人和姐姐告退。”
周语柔怯怯地行礼,声音细弱:“语柔告退。”
我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语柔低垂的眼睫。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那副怯懦顺从的表象下,似乎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她们母女二人退了出去,厅内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人……近来总是寻些由头往跟前凑。”
我靠在母亲肩头,嘟囔道:“娘既不喜欢,打发她远些便是,何必见她,没得扰了清净。”
“终究是侯府里的人,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母亲摇摇头,不欲多谈此事,转而拿起一份礼单,“来,看看这个,你舅舅府上送来的,除了文房四宝,还有好几匣子上好的药材,说是给你平日调理身子用。你舅舅总是最细心的。”
我接过礼单,看着上面黎承泽熟悉的字迹,心里暖融融的:“舅舅最疼我了。”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报:“夫人,小姐,二夫人和若薇小姐来了。”
话音未落,伯母卫国公孙夫人爽利的笑声就传了进来:“婉宁,凝霜儿,我们来得可巧了?正赶上你们娘俩说体己话呢?”
只见伯母周擎岳夫人穿着一身绛紫色团花褙子,带着周若薇走了进来。周若薇今日穿了身杏子黄的衣裙,神色如常,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她看到我,飞快地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我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母亲忙笑着起身相迎:“嫂嫂快请坐。若薇也来了。”
伯母拉着母亲的手坐下,打量着她的气色:“瞧着脸色还是欠些红润。昨日说的那安神汤可用了?我那儿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回头让丫鬟给你送过来。”
“劳嫂嫂惦记,用了汤,好多了。山参你留着自用,我这儿不缺这些。”母亲温声推辞。
伯母嗔道:“跟我还客气什么!凝霜儿及笄是大事,你这当娘的可不能倒下。”说着又看向我,招手让我过去,“快来让伯母瞧瞧,哎呦,这小脸怎么也有些白?可是紧张的?”
我顺势偎到伯母身边,撒娇道:“才没有呢。就是昨夜……想着及笄礼的流程,没睡踏实。”我悄悄捏了捏周若薇的手,她回握住我,指尖微凉。
“女孩子家,及笄是大事,紧张也是常理。”伯母信以为真,笑着搂了搂我,“放心,那日伯母和你娘都在,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周若薇也轻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凝霜妹妹放心,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她眼神里的后怕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只余下对我的宽慰。
有伯母和若薇姐在,厅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我们四人一边核对着礼单,一边说着闲话,方才因苏媚柔母女而产生的那点不快,很快便消散了。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禀报道:“夫人,苏姨娘……和苏姨娘身边的语柔小姐又来了,说……说是有要紧事求见夫人。”
母亲眉头微蹙:“不是才刚走?又有什么事?”
伯母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些鸡毛蒜皮,变着法地刷存在感。”
话音未落,苏媚柔已经拉着周语柔再次走了进来。这一次,苏媚柔脸上没了方才那娇媚的笑容,反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和担忧。周语柔跟在她身后,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越发显得柔弱可怜。
“夫人……”苏媚柔一进来,就朝着母亲行了个礼,语气带着刻意的吞吐,“妾身本不想再来打扰夫人,只是……只是方才回去的路上,语柔这丫头一直心神不宁,妾身再三追问,她才……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一件事,事关凝霜小姐的清誉,妾身思来想去,不敢隐瞒,只得再来叨扰夫人,请夫人示下。”
“清誉”二字一出,厅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母亲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起来:“何事?说清楚。”
伯母也冷下脸,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媚柔。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昨夜……难道……
苏媚柔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瑟缩了一下,才推了推身边的周语柔,低声道:“语柔,你自己跟夫人说,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说出来,不许有半句假话!”
周语柔浑身一颤,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道:“夫人……伯母……大姐姐……我、我昨夜……昨夜睡得晚,在窗边绣花,好像……好像听到西角门那边有动静……好像、好像看到……看到大姐姐身边的那位流萤姐姐……悄悄出去了……过了好久才回来……还、还好像扶着个人……身影瞧着……瞧着有点像大姐姐……”
她的话说得含糊不清,却又指向明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猛地褪去,手脚一片冰凉。
她看见了!她竟然看见了!
流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明鉴!奴婢没有!奴婢昨夜一直守在姑娘房外,从未离开过凝华苑半步!”
苏媚柔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担忧:“夫人,妾身也知道语柔这孩子一向胆小,许是看错了也未可知。只是……这无风不起浪,事关小姐清誉,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只怕外面那些不明就里的人,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尤其是小姐及笄礼在即,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她句句看似在为我和侯府考虑,实则字字都在把“深夜偷溜出府”“行为不端”“清誉有损”的罪名往我头上扣!
伯母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苏媚柔!你放肆!带着个庶女在这里胡言乱语,编排嫡小姐的是非,谁给你的胆子!”
苏媚柔像是受惊般后退一步,眼圈一红,竟也落下泪来:“二夫人息怒!妾身……妾身绝无此意!妾身只是担心啊!万一是真的,万一被外人知晓,损害的可是整个侯府的脸面,还有凝霜小姐的未来啊!妾身人微言轻,但也是一心为了侯府着想……”
周语柔也跟着呜呜哭泣起来,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母亲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先是看向跪在地上的流萤,又看向我,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霜儿,你来说,昨夜你在何处?可曾离开过凝华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知道,我绝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不仅我自己名声尽毁,还会连累父母家族,更会辜负了萧亦辰那句“不必声张”的维护之意。
可周语柔显然看到了什么,她虽未看清全貌,但指认了流萤和我的身影!直接否认,若她还有后手……
电光火石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昨夜回府时虽惊魂未定,但萧亦辰的出现和处理方式极其利落,金吾卫清理现场也极为迅速,绝不可能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苏媚柔母女手中,最多只有周语柔那模糊不清的“看见”。
她们没有真凭实据,只是在讹诈,想在我及笄前搅混水,最好能让我慌乱之下出错,坐实罪名!
想通这一点,我的心稍稍定了几分。
我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眼神里带着被无辜污蔑的委屈和几分怒气,声音却清晰镇定:“娘,女儿昨夜一直在房中安睡,只因想着及笄礼的事,辗转难眠,流萤一直在外间守着,可以作证。女儿从未在夜间离开过院子半步!”
我看向跪在地上的流萤,语气肯定:“流萤,你起来。没做过的事,不必跪着。”
流萤抬起头,眼中含泪,满是感激和坚定,依言站了起来。
我又看向哭哭啼啼的周语柔,语气冷了几分:“语柔妹妹,我知你平日怯懦,但话不可乱说。你说你昨夜在窗边绣花,看到西角门动静?据我所知,你所住的‘倚翠阁’位于府邸东侧,与西角门隔着一整个花园和数重院落,且方向并不相对。妹妹倒是好眼力,隔着这么远,又是深夜,竟能看清西角门的人影,还能认出是流萤和我?妹妹这绣花的窗户,莫非是千里眼不成?”
周语柔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猛地一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苏媚柔。
苏媚柔也没料到我会如此冷静地抓住地理位置上的漏洞反击,一时语塞:“这……语柔她也许是……也许是听错了……或者梦魇了……”
“梦魇了?”伯母冷笑一声,抓住话头,“梦魇了看到的胡话,也敢拿来嫡母和嫡姐面前说道?苏媚柔,你就是这般教导女儿的?随意攀诬嫡姐,败坏侯府小姐清誉,该当何罪!”
母亲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目光如刀般射向苏媚柔:“媚柔,你今日一再前来,言辞闪烁,先是拿着云锦献殷勤被拒,后又带着女儿来说这些捕风捉影、漏洞百出的话。你究竟意欲何为?”
苏媚柔被母亲和伯母接连质问,额上沁出冷汗,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担忧委屈的模样,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明鉴!妾身……妾身绝无他意!只是……只是听语柔一说,心中害怕,唯恐对小姐和侯府不利,这才……这才失了分寸!是妾身糊涂!妾身知错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掐了周语柔一把。周语柔吃痛,也跟着跪下,哭道:“夫人恕罪!伯母恕罪!大姐姐恕罪!许是……许是女儿昨夜睡得迷糊,看错了……听错了……女儿不是有心的……”
看着她们母女二人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我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她们今日虽未得逞,但那恶毒的心思已然暴露无遗。而且,周语柔昨夜必定是看到了什么,只是距离远,看不真切,才被我用话堵了回去。
下一次,她们会不会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母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眼中满是厌恶和疲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媚柔,管好你自己和你女儿。若是再让我听到任何有关霜儿的闲言碎语,无论出自谁口,我都唯你是问!侯府的规矩,不是摆设!”
“是是是!妾身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苏媚柔连声应道,头磕得砰砰响。
“下去吧。禁足一月,好好反省。”母亲挥了挥手,像是拂开什么脏东西。
苏媚柔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周语柔,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厅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伯母气得胸口起伏,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真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母亲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脸上倦容更深。
我走过去,轻轻替母亲按揉太阳穴,低声道:“娘,您别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母亲睁开眼,握住我的手,担忧地看着我:“霜儿,她们虽是可恶,但……娘问你一句,你昨夜,当真没有出去?”
我的心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