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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及笄将临 苏媚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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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媚柔母女狼狈退去后,宁馨堂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寂。方才那场闹剧带来的硝烟尚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伯母孙夫人犹自气得脸色发青,端起茶杯重重一放,盏盖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真是反了天了!一个妾室,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也敢这般公然攀诬嫡小姐!婉宁,你就是太宽和了,才纵得她们不知天高地厚!依我看,就该狠狠发作一顿,打发到庄子里去,省得留在眼前恶心人!”
母亲黎婉宁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发虚:“嫂嫂,我何尝不知她们心思不正……只是,语柔那孩子,名义上终究是侯爷的血脉,虽行事……不妥,但若轻易打发出去,外面不知要传出多少风言风语,于侯府声誉有损。再者,苏媚柔是老太太当年……唉,总归要顾全些老辈的颜面。”
“颜面?她们今日敢污蔑凝霜清誉,明日就敢做出更下作的事来!”伯母怒气未消,“你就是顾虑太多!如今这侯府是你当家,老太太早已仙逝多年,难道还要被个老辈塞来的妾室掣肘不成?”
我坐在母亲身边,轻轻替她顺着气,心里也是一片冰凉。母亲的话虽有道理,但伯母的担忧又何尝不是我所想?今日她们敢空口白牙地攀诬,来日若真被她们抓到什么错处,只怕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撕咬。经此一事,我更加确信,昨夜周语柔必定是看到了什么,只是距离太远,无法确定,才被我用话堵了回去。这份不确定,就像埋下的一颗毒种,不知何时就会发芽。
“娘,伯母,”我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此事既然已经说开,她们也受了惩戒,暂且就这样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您的身子,还有及笄礼。万不能因为这些人,扰了正事,气坏了身子,反倒称了她们的心意。”
母亲睁开眼,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终究没有再追问昨夜之事,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霜儿说得对。嫂嫂,你也消消气,为了她们不值当。”
伯母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了些,拉过我的手:“还是我们凝霜儿懂事。罢了,不提那些糟心货色。”她转而看向母亲,“及笄礼的事筹备得如何了?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母亲强打精神,重新拿起礼单:“大都妥当了。宫里昨日也派了女官过来,最后核对了流程和一应器物服饰,说是皇后娘娘特意关照,务必要办得隆重周全。”
“这是自然。我们凝霜儿可是定北侯和文昌侯两府的掌上明珠,及笄礼自然要风光大办。”伯母脸上终于又有了笑意,仔细问起各项细节。
周若薇也悄悄坐到我身边,低声问:“凝霜,你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她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后怕,既为方才的惊险,似乎也为昨夜未平的余悸。
我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清者自清。”
我们四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及笄礼的筹备上,刻意不再去提苏媚柔母女,仿佛那只是一段不和谐的小插曲。然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份潜藏在侯府花团锦簇之下的暗流,因为昨夜我的冒险和今日她们的发难,已然汹涌了几分。
在宁馨堂忙至晌午,陪着母亲和伯母用了午膳,又看着母亲服了药歇下,我才和周若薇一同告退出来。
走在回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炽烈,照得人微微发晕。
“凝霜,”周若薇挽着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有余悸的颤抖,“昨夜……后来没再有什么事吧?我回去后怕得一晚上没睡踏实,一闭眼就是那刀光……”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没事了,都过去了。王爷处理得很干净。”提及那个称呼,我的心跳又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那就好,那就好……”周若薇喃喃道,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那位……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实话。那位摄政王的心思,岂是我能揣度的。
“总之,万幸有他。”周若薇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忧心忡忡,“可是凝霜,今日苏姨娘和周语柔……她们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我总觉得,周语柔那话,不像全是空穴来风……”
我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掠过廊外开得正盛的芍药,声音也低了下去:“她应该是看到了点什么,但离得远,看不真切。以后……我们都要更加小心些。”
周若薇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抹坚定:“嗯!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让人随意污蔑你!”
看着她一副要保护我的模样,我心里一暖,方才的阴霾也驱散了些许,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知道啦,我的好姐姐。”
回到凝华苑,只觉得身心俱疲。昨夜惊魂,今日又经历一番唇枪舌剑,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吩咐流萤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便合衣倒在床上,本想只是歇歇眼,谁知竟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一个。一会儿是冰冷刀锋迫近,一会儿是周语柔那双含泪却藏着恶毒的眼睛,一会儿又是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眸子沉沉地望着我……最后,竟梦到及笄礼上,我穿着隆重的礼服,却跌倒在地,四周都是嘲讽和指指点点的目光……
猛地惊醒过来,窗外日头已经西斜,竟已是傍晚时分。
胸口闷闷的,惊出一身冷汗。
“姑娘醒了?”流萤听到动静,撩开帐幔,脸上带着担忧,“您睡了快两个时辰了,可是梦魇了?脸色这么白。”
我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没事……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了。方才夫人院里的轻罗姐姐来过,见您睡着就没让打扰,说是夫人醒了,精神好些了,让您晚膳过去一道用。”流萤一边伺候我起身洗漱,一边回道,“还有,舅老爷府上派人送了些新鲜瓜果来,说是给姑娘尝鲜的。世子爷还特意让人捎了句话,问姑娘及笄礼可还缺什么,千万别客气。”
听到舅舅和表哥黎砚书的惦记,我心里才觉得暖了些:“舅舅和表哥总是惦记着我。”
重新梳洗打扮,换了一身清爽的湖蓝色衣裙,看着镜中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自己,我轻轻吸了口气,努力扬起一个看起来轻松的笑容。不能再让娘亲担心了。
晚膳时分,父亲周擎渊难得早早回来了,正坐在母亲身边,低声询问着她的身体状况。见我来,父亲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霜儿来了,今日帮你母亲料理事务,辛苦了吧?”
“不辛苦。”我走过去,依着父亲另一边坐下,仔细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确实比上午好了些,心下稍安,“爹,您今日回来得早。”
“军务处理得差不多了,惦记着你娘,就早些回来。”父亲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顿,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霜儿,你脸色怎么也有些差?可是累着了?”
母亲也关切地看过来。
我心里一紧,生怕他们联想到什么,忙笑道:“没有,就是午间歇觉时贪凉,开了窗,可能有点着凉,不妨事的。”
母亲嗔怪道:“这么大人了,还不知照顾自己。一会儿让厨房熬碗姜枣茶来,发发汗。”
“嗯。”我乖巧应下。
晚膳气氛温馨,父亲母亲说着家常,偶尔问问我及笄礼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我尽力表现得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活泼些,说着白日里核对礼单看到的趣事,逗他们开心。
只是目光偶尔掠过厅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根弦,依旧紧绷着。
用过晚膳,又陪父母说了会儿话,我才起身回凝华苑。
夜里,我屏退了其他丫鬟,只留下流萤一人值夜。
烛火摇曳,我将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姑娘,”流萤犹豫了半晌,还是低声开口,“今日……真是吓死奴婢了。那个语柔小姐,她分明就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涩,“她看见了。虽然看不真切,但她确实看见了。”
流萤脸色一白,声音都带了哭腔:“那……那怎么办?她今日没能得逞,会不会……会不会下次……”
“没有下次。”我斩钉截铁地道,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告诫自己,“绝不会再有下次了。”昨夜那样的冒险,一次就已足够惊心动魄,险些万劫不复。我不能再给任何人抓住把柄的机会。
“可是……那些刺客……”流萤依旧担忧不已,“他们到底是……”
“王爷会查。”我说出这句话时,心里竟奇异般地安定了几分。那个男人,虽然可怕,但他身上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他说会查,便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但愿如此……”流萤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流萤:“对了,昨日……我们遇袭的那条街,附近可有什么特别的铺子或者府邸?”
流萤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那条街……好像多是些卖书画古籍、文房四宝的铺子,再就是……哦,奴婢想起来了,巷子尽头拐过去,好像有一处不太起眼的别院,听说是哪位权贵的私产,平日很少开门,很是神秘。”
权贵的别院?萧亦辰昨夜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与那别院有关?
我压下心头的疑虑,不再多想。这些朝堂权贵之事,离我太远,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
眼下,我只想平安度过及笄礼。
之后两日,风平浪静。
苏媚柔母女被禁足,未曾再出现。府中一切井然有序,为及笄礼做最后的准备。母亲的身子也一日日见好,精神了许多。
我每日除了去母亲跟前帮忙,便是待在凝华苑里看书、习字、调香,偶尔周若薇会过来陪我说话,我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夜之事。只是她看我时,眼神里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守护。
舅舅黎承泽又派人送了几次东西,有一次还是表哥黎砚书亲自来的。他温润如玉,学问极好,给我带来了几本孤本的医书和字帖,又仔细问了我及笄礼的准备情况,言语间全是呵护之意。
堂兄周景然也抽空跑了一趟,他如今在禁军中当值,爽朗英气,拍着胸脯对我说及笄礼那日他定会调派得力人手在侯府周围巡视,绝不让任何宵小之辈靠近,让我安心。我知道他是因为听了些府内的风言风语(虽未明指,但苏媚柔那日的动静多少传出去些),特意来给我撑腰的,心里很是感动。
就连宫里的小公主赵乐瑶,也托人送来了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对玲珑剔透的玉兔捣药玉佩,说是预祝我及笄之喜,可爱又贴心。
被家人的爱和关怀紧密地包裹着,那夜的血色和惊恐,以及苏媚柔母女带来的恶心,似乎都被渐渐抚平、冲淡了。
及笄礼前一日,一切准备就绪。
宫里送来了正式的三加礼服和发笄,华美贵重,流光溢彩。母亲亲自看着我试穿,又一遍遍核对着明日流程,生怕出一丝差错。
傍晚,父亲特意从书房过来,给了我一个小锦盒。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通体莹白、毫无杂色的羊脂玉簪,簪头雕成了木槿花的形状,精致温润。
“这是爹当年送给你娘的定情信物之一,”父亲看着我,目光温和而深邃,“你娘珍藏了多年。明日及笄,爹娘愿你如这木槿般,坚韧美丽,平安顺遂。”
我握着那支犹带着父母体温的玉簪,眼眶瞬间就红了,扑进父亲怀里,声音哽咽:“爹……谢谢爹,谢谢娘……”
父亲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转眼,我们的霜儿就要长大成人了。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爹娘和哥哥,永远都在你身后。”
“嗯!”我重重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来。
是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明日,就是我及笄之日了。
激动,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交织在心头。
窗外月色皎洁,星河漫天。
我默默祈祷,但愿明日一切顺利,但愿所有的风波都已过去,但愿从明日开始,一切都是崭新的、美好的。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竟是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眸子。
他……明日会来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我用力甩开。他来不来,与我何干。
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无论如何,明天,都将是我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