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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街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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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前第六日,空气里都漫着一股躁动又甜腻的春末气息。白日的插曲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去后,湖底那点微末的异样感也被繁琐的筹备事宜压得沉沉的,再翻不上来。
试新衣,对流程,听母亲和伯母反复叮嘱礼仪,一整日下来,只觉得腮帮子都因保持微笑而有些发酸。晚膳时,父亲依旧忙碌,未曾回来用饭,母亲胃口似乎也不佳,只用了小半碗碧粳粥,便蹙着眉靠在榻上,说是午后核对着宾客名单,头有些隐隐作痛。
我乖巧地替母亲按了会儿太阳穴,她拍拍我的手背,语气带着倦意:“好孩子,娘没事,歇歇就好。你今日也累了一天,早些回院子歇着吧。”
我应了声,嘱咐丫鬟仔细伺候,这才带着流萤出来。
走在回廊下,暮色四合,檐角挂起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府里安静下来,反倒显得我院里那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得有些空旷,白日里被压下去的那点关于“自由”和“外面”的念想,不合时宜地冒了头。
及笄之后,便是真正的大人,规矩只会更多,像这样的春日夜晚,还能有几次机会,能任性妄为一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脚步一顿,转向流萤,眼睛亮晶晶的:“流萤,我想吃东街李记的糖渍梅子了。”
流萤一愣,随即面露难色:“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府门都快下钥了。再说,您明日还要……”
“就一会儿!”我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压低声音,“我们偷偷从西角门出去,买一包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
“这怎么行!”流萤吓得脸都白了,“要是让侯爷夫人知道……”
“爹忙着公务,娘头疼歇下了,不会知道的。”我继续怂恿,心里那点叛逆的小火苗越烧越旺,“好流萤,你就陪我去嘛,及笄前就这么一次,以后……以后我一定乖乖的。”
流萤还在犹豫,眼神挣扎。
我正想着再寻个什么理由,身后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天黑黑的不睡觉,在这儿磨丫鬟呢?”
我回头,眼睛顿时一亮。
来人身穿一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眉眼温婉,正是我的堂姐,伯伯周擎岳的嫡女周若薇。她比我年长两岁,去年已定了亲事,对方是清贵的翰林学士家公子,婚期就在今年秋日。因着即将出嫁,伯母管束得反不如前严,她时常能寻了空子来寻我玩。
“若薇姐!”我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你来得正好!我想出去买李记的梅子,流萤她不敢陪我去。”
周若薇闻言,掩唇轻笑,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呀,都要及笄了,还这么贪嘴贪玩。李记的梅子……说起来,我也有些馋他家的蜜饯果子了。”
她眼波流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流萤,压低声音笑道:“罢了罢了,看在你快被关疯了的份上,姐姐我就舍命陪君子一回。我知道西角门那个老张头,贪杯,这会儿估计正迷糊着呢,塞几个钱,准能放我们出去一会儿。”
我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真的?若薇姐你最好了!”
流萤见状,知道拦不住,只得苦着脸道:“那……那奴婢去给姑娘和若薇小姐找两件不起眼的披风来,再叫上两个稳妥的小厮远远跟着?”
“不要小厮!”我和周若薇异口同声。
对视一眼,都笑了。偷偷溜出去玩的乐趣,就在于这“偷偷”二字,带上小厮,岂不是立刻就被发现了?
“就我们三个,”周若薇拍板,“快去取披风,要最普通的那种。”
半刻钟后,我们三人穿着料子普通、颜色暗沉的披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果然用几钱碎银子轻易买通了西角门那半醉的守门老仆,悄没声地溜出了定北侯府那高大的朱漆大门。
一踏入府外的街道,空气仿佛都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府里那种被规矩框住的、带着花木清香的安静,而是充满了烟火气的、活生生的热闹。虽已入夜,但京城素有夜市,不少铺子还开着门,挑着担子卖小吃零嘴的小贩穿梭往来,灯笼的光芒连成一片,映照着行人脸上或悠闲或匆忙的神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晚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快走快走!”周若薇拉着我,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热闹的街市,“李记在那边,这个点不知道卖完了没有。”
我们像两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穿梭在人群里,看着捏面人的、卖花灯的、吹糖人的,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流萤紧张兮兮地跟在我们身后,不住地四下张望,生怕遇到熟人。
顺利买到了最后两包糖渍梅子,我和若薇姐一人一包,边走边吃,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
“等以后你出了阁,可就没这么方便溜出来啦。”我打趣周若薇。
她哼了一声,脸微微泛红:“说得好像你以后能常常溜出来似的。等你及了笄,求亲的人怕是都要踏破门槛了,姑母定然把你看得更紧。”
我皱了皱鼻子,没接话。亲事……那似乎还是个很遥远的事情。我心里模糊地想着,总要像爹娘那样,彼此眼中只有对方才行吧?或者,至少也要能让我偶尔出来买包梅子?
正胡思乱想着,周若薇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指着前面一个卖绒花的小摊:“凝霜你看,那支海棠花的颜色真别致,我们去看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摊子摆在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口,光线不如主街明亮,只靠摊主自己挂着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照明。那支绒花海棠确实做得精巧,花瓣层叠,颜色是罕见的晕染渐变色。
“好啊。”我点点头,和她一起朝那边走去。
流萤赶紧跟上,嘴里还小声提醒着:“姑娘,小姐,这边人少,咱们看快些……”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摊子前时,异变陡生!
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预兆地从旁边更深的巷道里窜出,直扑我们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几道残影,冰冷的杀气瞬间撕裂了夜市喧嚣温暖的背景!
“啊——!”周若薇的惊叫声刚出口就被掐断了一半。
流萤吓得一把将我往后拽,自己却挡在了前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人根本不答话,手中寒光一闪,竟是直直朝着我刺来!
目标明确,就是我!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仿佛都瞬间远去,只剩下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逼近的利刃上,映出巷口那盏昏暗灯火扭曲的光。
我要死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在我耳边。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凭空出现,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致命的一击。火星四溅。
他背对着我,身形高大挺拔,几乎将我和吓傻了的周若薇、流萤完全挡在了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狭长的佩刀,刀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冷凝的煞气。
是萧亦辰!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些刺客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一个人,动作一滞。但随即,更加凌厉的攻势便朝着他招呼过去。招招狠辣,皆是奔着要害。
萧亦辰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沉声吐出一个字:“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冰封般的冷静。
他手腕翻动,刀光如匹练般展开,速度快得我只看到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寒光。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挥击都简洁、高效、致命。空气中瞬间弥漫开血腥气。
那不仅仅是武功高强,那是真正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才能淬炼出的战斗本能,高效而冷酷。
我紧紧抓着若薇姐冰冷的手,和流萤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挡在我们身前的背影。
玄色的衣袍在激烈的打斗中拂动,偶尔被对方的兵刃划破,他却恍若未觉。有一个刺客试图从他侧翼绕过,直扑我们,却被他反手一刀,直接劈飞出去,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美感,强大得令人窒息,也……安心得令人窒息。
周围的百姓早已尖叫着四散逃开,远处的夜市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这条昏暗的巷口,成了一个独立的、只有刀光剑影和血腥气的修罗场。
打斗结束得很快。
不过几个呼吸间,还能站着的刺客只剩下两三人,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终于露出惊惧之色,虚晃一招,转身便想遁入黑暗。
“留活口!”萧亦辰冷声道。
不知从何处又冒出两名身着普通百姓服饰、眼神却精悍无比的男子,应声追去,身手矫健异常。
直到这时,萧亦辰才还刀入鞘。他缓缓转过身。
巷口的光线依旧昏暗,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不定。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变得急促,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比方才的刀光更冷,锐利地扫过我们三个。
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
我脸色煞白,兜帽早已在躲避时滑落,露出整张脸。嘴唇大概也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糖渍梅子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然后看向我身旁瑟瑟发抖、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周若薇和流萤。
“没事了。”他说。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比刚才下令“留活口”时,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依旧没什么温度,听不出多少安抚的意味,更像是一个简单的陈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是巡城的金吾卫闻讯赶来了。
为首的校尉看到现场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迹,又看到站在那里的萧亦辰,脸色骤变,立刻单膝跪地:“末将参见王爷!末将来迟,请王爷恕罪!”
萧亦辰看都没看那些尸体一眼,只淡淡道:“清理干净。逃走的,务必抓到活口。”
“是!”校尉冷汗都下来了,连声应下。
萧亦辰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我,语气不容置疑:“此地不宜久留。本王送你们回去。”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率先转身,朝着定北侯府的方向走去。我和周若薇互相搀扶着,腿脚发软地跟上,流萤脸色惨白地紧贴着我。那两名便装护卫无声无息地消失,想必是去处理后续了。金吾卫们则开始迅速而沉默地清理现场。
一路无话。
夜晚的街道似乎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或者说,是我的耳朵还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厮杀声中,听不清别的喧嚣。我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和周若薇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走在前面的萧亦辰,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岳,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那股清冽的沉水香气,似乎也被淡淡的血腥气掩盖了。
他走得不快,显然是在迁就我们发软的速度,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这种沉默,比任何责备都让人难堪。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不是对刺客的害怕,而是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害怕,以及对自己任性行为的无尽后悔。
若是他没有恰好出现……
若是我们真的出了事……
爹娘、哥哥、舅舅、伯伯伯母……他们该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鼻子一酸,眼眶忍不住就红了。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定北侯府的西角门就在眼前。那老张头似乎酒醒了些,正忐忑不安地张望着,看到我们一行人,尤其是看到走在前面的萧亦辰时,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萧亦辰看都没看他一眼,在门前停下脚步,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方才更长一些。我的狼狈、我的后怕、我强忍的泪水,想必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进去吧。”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没能压下去的哽咽:“……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周若薇和流萤也慌忙跟着行礼道谢,声音都在发颤。
他没有回应我们的感谢,只是又道:“今日之事,不必声张。”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不想将事情闹大,以免损了侯府和我的名声?还是……另有深意?
“是。”我低声应道。
他不再多言,转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和手腕上因为刚才过度紧张而被自己掐出的红痕,证明着方才那一切并非噩梦。
守门的老张头连滚爬爬地打开角门,我们三人几乎是逃也似的溜了进去。
回到凝华苑,屏退了其他丫鬟,只留下流萤。我和周若薇坐在暖榻上,捧着热茶,手还是冰凉的,止不住地抖。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周若薇带着哭音,一遍遍地说,“凝霜,那些人……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要不是王爷……”
我握紧了茶杯,指尖用力到泛白。
是啊,是冲着我来的。
为什么?
我只是一个即将及笄的侯府小姐,从未与人结过深仇大恨……
“这件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看着周若薇和流萤,“就像王爷说的,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能让我爹娘知道,我娘今日身子本就不好,不能再受惊吓。”
周若薇和流萤连忙点头。
“可是姑娘,那些刺客……”流萤忧心忡忡。
“王爷既然说了会查,就一定会查。”我打断她,心里却乱得很。他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冰冷的刀锋,一会儿是他挡在身前的背影,一会儿是他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是那片刀光血色,和那双冷寂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