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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女人,还不 ...

  •   凌曜连续去了养老院七天。

      七天里,每天都是不一样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鸡蛋面、粉蒸肉、清炖狮子头、麻婆豆腐、还有一次是韭菜盒子——苏翠兰说那是她年轻时候最拿手的。

      凌曜每次吃完都会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空盘,说一句:“好吃。”

      苏翠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角总是翘着的。

      她没说的是,她也很久没有这样认认真真地给人做过饭了。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外地,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吃饭都是凑合。一碗面条、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就打发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给人做饭是什么感觉。但看着凌曜狼吞虎咽的样子,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看着别人吃得香,自己比吃了还开心。

      可越是这样,苏翠兰心里越是有个疙瘩。

      第七天吃完晚饭,凌曜照例要告辞。苏翠兰犹豫了一下,叫住了他。

      “小凌。”

      凌曜回头:“嗯?”

      苏翠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没事,明天还来不?”

      “来。”凌曜点头,“明天我带什么?”

      “明天……”苏翠兰想了想,“明天奶奶给你做红烧肉吧。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好。”

      凌曜走了之后,苏翠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很久没动。

      王奶奶路过,瞅了她一眼:“翠兰,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苏翠兰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她心里有个问题,憋了七天了。

      那个红烧肉的配方,是她年轻时候研究出来的,糖色要炒到什么程度、八角桂皮的用量、炖煮的时间……每一步都是她反复试出来的。这个配方,她只教过一个人。

      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陈秀兰。

      ---

      第二天,凌曜来的时候,苏翠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和第一天一样,五花肉、葱姜蒜、八角桂皮、冰糖……每一步都行云流水。凌曜照例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

      苏翠兰盖上锅盖,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小凌,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凌曜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陈秀兰。”他说。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氤氲。苏翠兰握着锅铲的手,猛地一僵。

      她背对着凌曜,没有回头。但凌曜看到她握着锅铲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做的红烧肉,”苏翠兰的声音很轻,“是不是会在里面放鹌鹑蛋?”

      凌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

      “而且,”苏翠兰继续说,“她做菜的时候,喜欢放一点点白糖提鲜,但不让任何人知道。因为她的婆婆说,糖伤牙,她怕被说。”

      凌曜愣住了。

      这些细节,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他甚至不确定这些细节是不是真的,他只是记得奶奶做菜的时候会偷偷往锅里撒一小勺糖,然后冲他眨眼睛:“嘘,别告诉你爷爷。”

      “……您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

      苏翠兰沉默了很久。

      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她终于转过身,看着凌曜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因为那个配方,是属于我们的。”

      ---

      那个下午,苏翠兰给凌曜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开始于六十年前,一个南方小县城的第一中学。

      那时候,苏翠兰十六岁,陈秀兰十五岁。她们是同桌,一个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一个是体育委员。苏翠兰家穷,每天要走十里路来上学,中午只带一个窝窝头。陈秀兰家条件好些,知道后每天多带一份饭,塞到苏翠兰的课桌里。

      “秀兰说,‘翠兰,我带多了,吃不完,你帮我吃。’”苏翠兰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我知道她是故意多带的,但我没说破。”

      那时候她们形影不离,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在河边洗衣服,一起偷偷看小说。陈秀兰最喜欢吃苏翠兰做的菜。苏翠兰就说,等我以后有钱了,天天给你做饭。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一个食堂做工。”苏翠兰笑了一下,“那时候穷,没什么好东西,我们就琢磨怎么把便宜的菜做好吃。红烧肉最贵,我们就研究怎么做得不腻。”

      “那个配方,是我们俩一起试出来的。试了四十三次,才调出最满意的味道。秀兰说,‘翠兰,这个配方我们谁也不告诉,以后咱俩开个店,就卖这个。’”

      凌曜安静地听着,眼眶有些发红。

      “再后来呢?”他问。

      苏翠兰沉默了一下。

      “再后来,她嫁人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她家里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省城的大家族,条件很好。她走之前来见我,哭了一晚上,说她不想走。我说,傻丫头,人家条件好,你去享福的,哭什么哭。”

      “她走的时候,把那个红烧肉的配方写在一张纸条上,塞给我。说,‘翠兰,这个给你。你以后开店用。’”

      “我说,‘你拿着。你去省城,也要做饭给自己吃。’”

      “她又哭了,说,‘不一样。我做给你吃,你吃的时候会笑。我做给别人吃……他们不会笑。’”

      苏翠兰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些发抖。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后来,我们断了联系。”她继续说,“那个年代,通讯不方便,她嫁过去之后,我搬了家,地址变了,信寄不到。我也去找过她几次,但人家说那是大户人家,不让进。”

      “再后来,我听说她生了孩子,又听说她过得不错。我就想,算了,不打扰她了。她过得好就行。”

      凌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走的那年……”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不是给您写过信?”

      苏翠兰的手猛地一颤。

      “我后来搬家,在旧箱子里翻到一封信。是五年前才发现的。”凌曜的声音很低,“信封上的地址,是夕阳红养老院的前身。日期是……她走之前两个月。”

      苏翠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她给我写信了?”

      “嗯。”凌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已经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苏翠兰同志收”。

      那是奶奶的字,歪歪扭扭,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

      他把信递过去。

      苏翠兰的手抖得厉害,接了好几次才接住。她打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奶奶没读过多少书,字写得不好,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

      “翠兰:
      好久不见。我生病了,医生说是治不好的那种。我想起了你,想起了咱们在食堂的日子,想起了你说以后要开店。我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曜曜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孤单了。他爸妈……唉。我放心不下他。翠兰,你要是有空,替我看看他。他不爱吃别人做的饭,但我跟他说过,有人做的饭,比奶奶还好吃。我说的是你。
      你教我的那个配方,我做了几十年。每次做的时候都在想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秀兰”

      苏翠兰看完了信。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贴在胸口。

      “傻丫头……”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倒是早说啊……你说我教你做菜……我哪教过你……那是咱俩一起想的……”

      凌曜坐在她旁边,没有出声。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苏翠兰的时候,心脏会跳得那么厉害。明白了为什么她做的菜,每一道都像奶奶的味道。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那样执着地想要靠近她。

      奶奶在信里说,有人做的饭,比奶奶还好吃。

      奶奶说的是她。

      不是苏翠兰做的饭比奶奶好吃。是奶奶在走之前,把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托付给了他。

      “所以,”凌曜开口,声音很轻,“您是她……最后的牵挂。”

      苏翠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孩子,”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凌曜的头,“你奶奶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她知道没人给你做饭了,所以她把配方告诉我。她知道你孤单了,所以她写信让我看你。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我等了四十年,等到的是她走的消息。”

      凌曜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桂花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苏翠兰擦了擦眼泪,开口:“走吧。”

      “去哪?”
      “去看看你奶奶。”她说,“四十年没见了。我得告诉她,她的曜曜,长得很好,很出息,就是瘦了点。”

      “还得告诉她,红烧肉的配方,我还记得。”

      “一样都没忘。”

      ---

      那天下午,凌曜带苏翠兰去了城郊的公墓。

      陈秀兰的墓碑在一片安静的山坡上,周围种满了松柏。墓碑上有她年轻时的照片,笑容开朗,眉眼间能看到凌曜的影子。

      苏翠兰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又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秀兰,”她开口,声音平静,但眼眶又红了,“你看看,我没忘。还是那个味道。”

      “你孙子吃了,说好吃。”

      “他也说你做的好吃。”

      “这傻孩子,一吃就哭了,跟你当年一样。你记得不?你刚嫁人的时候,我去看你,你哭着说想我,我说你别哭,以后还能见。结果这一别,就是四十年。”

      “你怎么也不等等我呢……”

      苏翠兰说不下去了。

      凌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墓碑上奶奶的笑容,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他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奶奶。

      奶奶走的时候,他六岁,不懂事。他只顾着自己哭,只知道自己没有了唯一的亲人。他从没想过,奶奶在走之前,心里还惦记着一个人——一个四十年没见的老朋友。

      “奶奶,”凌曜在心里说,“我找到她了。”

      “她很好。”

      “她还记得你。”

      “她做的红烧肉,真的很好吃。”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柏的气息。墓碑前的那碗红烧肉,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苏翠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向凌曜。

      “走吧,”她说,“回去吃饭。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凌曜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扶住了苏翠兰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骨头硌手,但温度是暖的。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是八十岁的老太太,一个是三十岁的年轻人。

      一个是奶奶的挚友,一个是奶奶的孙子。

      两道影子在地面上重叠在一起,像极了六十年前,两个在河边洗衣服的少女。

      一个说:“翠兰,以后咱俩开个店吧。”

      一个说:“好,你掌勺,我算账。”

      她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约定,会在六十年后,以这样一种方式,悄然兑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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