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玄》停停停停停

5、第 5 章 三弟上学那

　　三弟上学那年七岁，其实按照乡下人的说法，已算不得很小的孩子了，但我还是不放心，于是每天都抽出时间接送他。当然，这其中也有我的一点私心。我总是比他放学的时间要早来一会儿，听一听先生在讲什么，虽然听不懂，但站在那里一会儿就好像我也上学念书了似的。
　　有时候我抽不开身，就拜托二弟去，但后来他好像看出了我热衷于接三弟放学这件事，于是在我忙时接过我手里的活，对我说，姐姐，你去接行健吧。
　　行健，这是三弟上了学堂后给自己取的大名，君子自强不息，他说他也当如是。我承二弟的情，于是匆匆掸掸衣上的土，像卸了犁的牛，飞一般地朝学堂的方向走去。
　　但这段含有私心的路并没有走多久，行健八岁时，某天他扭捏地走到我面前，有些难以启齿地对我说，大姐，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去学堂了，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去接我了？
　　听到这话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是学堂里的其他学生说了什么，行健年岁渐长，也懂得跟大人一样要面子了，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随意抹了几把，我捏捏他的脸，爽快地答应，行，路上看着点。
　　从这以后年复一年的日子对我来说再也没有什么不同，东边的天空微微露出鱼肚白时，睁眼起床，开始干活，等到月亮再次挂在天上时，闭上眼睛，一天又结束了。弟妹逐渐长大，虽然还是辛苦，但总比之前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二弟年纪大了些就去城里当学徒了，早出晚归，辛苦得很。一天晚上他忽然偷偷摸摸叫我出去，他鲜少这幅模样，我一边憋笑一边好奇，跟着他出去了。到了后屋拐角，借着月亮的光，他才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我耐心等他打开，才发现那是一个只有掌心大的铁盒。
　　他轻轻打开盖子，献宝似的往我眼前捧，姐姐，你看。
　　我低头闻了闻，那盒子里的东西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这是什么？
　　城里的姑娘们擦手的霜，老板告诉我冬天涂这个手就不会生冻疮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得意，但低头看见我手指上裂开的口子时又沉默了。
　　很难形容那一刻我的惊喜与欣慰，我像小时候那样重重抱了他一下，然后摸摸他的头，长大了。
　　二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像他那样把铁盒子小心收起来，向他保证，我一会儿就用，有了你的这盒东西，姐的手今年冬天就再也不会疼了。
　　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姐姐，以后我挣钱了还给你买，给你买最好的！
　　我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行了，也别总想着姐姐，自己想吃什么了也要舍得买。
　　姐姐，今天师傅说我没个大名，不好听，你给我取个名字好不好？
　　我吗？惊讶一瞬后是推脱，姐姐没读过书，要不你让行健帮你想一个？
　　二弟撇撇嘴，我才不呢，哪有弟弟给哥哥取名字的。
　　我们都默契地没去问爹。
　　你让我仔细想想。我缓缓放松身体，靠在墙上。
　　那晚银月如勾，星子闪亮，我看向弟弟，照，叫沈照好不好？像太阳和月亮一样，照耀着大地，不管在哪里，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一抬头，就能想起你。
　　沈照……二弟先是喃喃念了两句，而后倏地抬头，笑说，好！就叫沈照！
　　沈照，这个名字成了我弟弟命运的谶语，我十七岁那年的中秋之夜，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如同白昼一般。我从黑夜等到真正的太阳升起，等来了我弟弟横死的消息。
　　他们说那只是一个意外，恰巧城中流窜贼人，恰巧我弟弟那晚非要赶回家，恰巧那晚他们遇见，而我弟弟死活攥着银钱不肯松手，所以他就死了。
　　他们说，这是世事无常。
　　他们还说，生老病死是人间常事。
　　沈照死的那年还没过十六岁生日，而从那晚之后的无数个日夜，我只能通过抬头才能看见他，天上的太阳是我弟弟，夜里的月亮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