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玄》停停停停停

4、第 4 章 其实我时常

　　其实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强求着识了字、念了书，所以才会因为世间常事而感到痛苦不堪。
　　在流经村子的那条河的中上游，有着这十里八乡唯一一个书塾，我小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书塾，但知道那里有人在上学念书，他们念书的声音特别好听，跟唱歌儿似的，不，比戏台上的名角儿唱戏还要好听。
　　娘还活着的时候，我经常抢着帮她到那条河的上游去洗衣服，我年纪小，力气也小，抱着一木盆的脏衣服晃晃悠悠，路上见到同去洗衣服的女人总会得到她们的一两句寒暄，要么夸我小小年纪就知道帮衬家里，要么问我这是还要去哪里洗衣服。
　　我那时羞于也不敢承认是为了听人读书，只小声地回答她们上面的水干净，于是不出意料得到一阵没有恶意的哄笑。那里有个绝佳的位置，一棵极高极粗的柳树，柳树下恰好有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夏日遮阴避暑，还能远远听见他们的读书声。
　　有次我听的太入迷，回到家太阳都要落山了，爹以为我偷偷跑到哪个地方疯玩，于是拿出了一根藤条用力甩在了我的背上。很疼，疼得我紧紧抱着自己在地上打滚儿，大声哭喊跟爹承诺以后再也不敢了，可爹像是没听见一样，藤条依旧高高扬起。我被打得没办法，走投无路之下竟然开始在心里默念下午听到的读书声，一厢情愿地把它当做仙人的法术，只要一直念，就不疼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这是我鹦鹉学舌会念的第一句“书”，我当时一个字也不认得，自然不知道这几句话都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三弟上了学堂，我才晓得原来这是《千字文》。
　　但这些都是娘还活着的时候了，娘死了以后家里的活几乎都落在了我肩上，白天我再也没有时间去河边洗衣服听远处传来的郎朗读书声，只能晚上踩着月光去河边。
　　三弟为了进学堂也吃了不少苦头，爹的藤条都不知道打断了几根，也许是拗不过他，爹最终松口了，但还是要他干完活才能去，另外家里的钱也不会给他做学费。三弟抱着我哭，问我大姐，学费怎么办？我替他擦干脸上的眼泪，说我来想办法。
　　临走前二弟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我转身看他，他却低着头，闷闷地说，姐姐，我跟你一起。
　　二弟平时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默默做事，做完又悄悄离开。在相当一部分时间里都是我带着他，一来爹娘事多忙，二来新的弟弟妹妹出生后，爹娘的目光总是会更多地落在年幼的弟妹身上。在他死后的某个深秋之夜，我忽然惊觉只有他一人坚持不懈地喊我姐姐，因为在别的弟妹尚未出生之前，我只是他一个人的姐姐。
　　三弟上学堂那天是我和二弟一起送他去的，我摸摸他的头，让他好好念书，将来考取功名就再也不用地里刨食看天吃饭了，就再也不会那么辛苦了。三弟眼里晃着泪珠，向我们保证，大姐，大哥，我一定努力读书，将来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我笑了，推推他的背，去吧，去念书吧。
　　我那时不知道读书考功名也十分劳累，与地里干活是不一样的累，现在想来我弟弟也一定吃了很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