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白兰花》茸盐

2、夏冶盛 邱屿安初遇

　　阳光有些灼人，学校操场塑胶地被晒得发烫，热气裹着光线晃，隐约泛白光。

　　邱屿安单手勾着书包带，任它在身侧松垮晃着，另一只手撑着一把藏青色的防晒伞，伞的内面靠近边缘处绣着一朵精致的小白花。伞面隔绝了灼热的阳光，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他的目光跟着脚步，踩过校门口那排白兰树投下的斑驳影子。

　　细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却都被伞面稳稳挡住。他抬手调整了一下口罩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耳后。

　　时值九月，枝桠间的白兰虽不如盛夏时繁茂，却仍缀着不少洁白的花朵，只是香气淡了些，不像之前那样浓烈。

　　他顺着树影往前走，脚步刚踏入指示牌旁交错的阴影处，抬眼便见树下站着个男生。

　　对方背着黑色书包，正微微仰头对着指示牌，目光停在一处没动，握着书包肩带的手轻轻收紧，另一只手在身侧蹭了蹭裤缝。他站在树荫里，但仍有几缕顽固的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沁着细汗的额角和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浅蓝T恤、深色长裤，配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浑身透着掩不住的陌生与风尘仆仆。额前几缕黑发被汗濡湿，软软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看得太专注，或者说太迷茫，对周遭的一切浑然未觉，包括那几缕落在他脸上、颈间的灼热光斑。

　　一阵风过，头顶的白兰树叶窸窣作响，几瓣熬到初秋、仍带着润白的花瓣被吹落。其中一瓣打着旋儿，乘着风，不偏不倚擦过他泛着薄红的脸颊，随后静静落在他肩头。

　　他像是被这细微又温柔的触感惊动，倏然回神，转过头来。

　　视线撞上的那一瞬，邱屿安的呼吸也跟着那瓣花一起，轻轻搁浅了。

　　他望过来时，视线只和邱屿安撞了半秒，便慌忙移开。

　　半秒的对视虽短，邱屿安却瞧得真切。他注意到对方眯了一下眼，似乎被透过枝叶的碎阳光晃到了。

　　那双眼睛像被方才的风滤过，干净得很。

　　“你需要帮助吗？”邱屿安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他向前挪了半步，手腕微倾，调整了伞的角度。伞面恰到好处地延伸出去，将那片落在男生脸上和颈间的跳跃光斑彻底遮住。

　　这个动作让伞内面那朵小白花在两人头顶悄然展露。

　　那双氤氲着焦灼的眼睛抬起来望他，没敢直直对视，却攥着点盼头似的落向他身前，急切又礼貌地微微倾身：“请问，您知道高三（10）班的办公室怎么走吗？”

　　高三（10）班？我们班？

　　一个陌生的、好看的面孔，来找我们班办公室？

　　男生的声音隔着空气飘过来，模糊里带着点软乎乎的质感，像把旁边没散的白兰花香揉碎了，又混了点潮潮的倦意，轻轻落在他耳膜上。

　　这声音……倒和方才那白兰花香的软劲儿挺衬。

　　“前面那栋红楼，看见没？”邱屿安抬手指向远处，他的声音隔着口罩，刻意放慢了语速，力求清晰。他注意到男生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那双因为迷茫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在找到目标后倏然展开。这个细微的变化，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错的事。“三楼左拐最里面就是。”

　　“看到了，谢谢您！”对方眼神唰地亮起来，先前的焦灼仿佛被风卷走，只剩真心实意的感激。他朝邱屿安郑重点头，没多耽搁，背着书包快步往红楼走去。在他转身离开伞荫的刹那，几缕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男生脸上浮现的那对梨涡尽显少年气，鲜活又亮眼。

　　邱屿安冒出一个念头来：会是我们班的转学生吗？

　　风又吹过，枝上的白兰花晃了晃，几瓣花瓣悠悠飘下来。空气里那点香气缠绕在邱屿安的呼吸间，一时竟分不清那男生带走的是什么，周围的空气在他离开后暗了几分。

　　邱屿安将伞移回自己头顶，他蹲下身，从地上捡了四五片尚且完整的花瓣，指尖拂掉上面的细尘，叠在一起。

　　他捏了捏叠好的花瓣，脚步朝着树影外的寝室方向挪去——要取那对充好电、装在盒子里的助听器。

　　指尖碰到硬质的助听器盒子，确认里面的两只设备都稳妥，邱屿安把盒子小心放进书包侧袋，心里那点因花瓣而起的软意，又悄悄掺进了几分期待。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T恤，将那些带着清香的花瓣轻轻放入胸前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往教室走时，风拂过书包带，他脚步都轻快了些，迎面遇到同学时，目光还会多扫两眼。

　　说不定能再碰见那个男生，说不定，他真的是自己班的转学生。

　　迈进教室时，他的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从前门撒到后门。靠窗的座位空着，后排的角落也没人，小组讨论区那几个熟悉的身影里，也没有他。那个安安静静、仿佛自带一层透明保护膜的人，并不在这里。

　　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助听器盒子妥帖地放进桌肚。手指伸进胸前的口袋，摩挲着那几片已经有些发软的花瓣，柔软的触感反而让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加清晰。他忍不住一次次抬眼望向门边，教室门每开合一次……几番起落，那点因巧合而生的雀跃，终于被现实的空白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种莫名的失望，沉甸甸地缀在心底。

　　等邱屿安捏着皱巴巴的试卷纸，晃到办公室去交的时候，那抹浅蓝T恤的背影落进了他眼里——之前的失落被瞬间冲散，一种带着点蛮横的巧合感、掺着失而复得的喜悦，突然就顺着心口涌上来，把那点空落落的滋味全盖过去了。

　　邱屿安看见他低着头坐在陈老师旁边，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他迅速敛起脸上过分明朗的笑意，放轻脚步向前走去，自然地停在了那个浅蓝色身影的身侧前方。

　　这个位置恰到好处，他的身影隔开了侧面的光线，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将低头书写的人轻轻笼罩其间。

　　对方专注地填着表格。

　　瞥见表格上“转学申请”几个字时，邱屿安眼底漾开笑意。

　　他捋卷子的动作越发轻快起来。

　　邱屿安余光注意到男生在看他，他毫不犹豫地迎上视线。

　　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那双眼睛总是撤离得慌乱又匆忙。

　　可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跟陈老师插科打诨，心思却全飘在一旁。

　　他看见对方低垂的眼睫，很密很长。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那抹浮在唇角的笑意。

　　没等细想，身体已先微微俯下身去，话顺口就蹦出来：“你好可爱。”

　　说完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秒，但随即唇角往一边勾了勾，左边梨涡浅浅陷下去，悠然自得地欣赏起对方的反应。

　　果然，男生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倏地睁大，慌乱地眨动着。

　　那副手足无措、差点把笔弄掉的样子。

　　真的很有意思。

　　邱屿安乘胜追击，立刻凑近了些问道："你叫什么呀？"

　　鼻尖漫进一缕浅淡的香，是白兰花的味道，分不清是从自己T恤胸前口袋里飘来的，还是眼前人身上带的。

　　"没人叫啊。"

　　半路蹦出个班主任。

　　陈波波头也不抬地接话，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邱屿安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故意忽略老师的打岔，目光依然牢牢锁住身旁的人，声音又放软了几分："我叫邱屿安，你呢？"

　　"我叫陈波波。"老师再次插话，这次推了推眼镜，眼里带着调侃的笑意。

　　男生那只握着笔的手抬了起来，指尖轻轻点在了表格的"姓名"栏上。

　　工整的墨迹写着三个字：夏冶盛。

　　邱屿安的唇角无声地扬起。他看着那三个字，又歪头看向夏冶盛：

　　"夏、冶、盛。"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每个字都在舌尖细细品味过，"记住了。"

　　夏冶盛。好听。

　　“忘了说，夏冶盛同学嗓子痛……”

　　陈波波的话让邱屿安微微一怔。是没戴助听器听错了吗？

　　说不了话？这么突然？不久前不是还好好的吗？难道说……

　　是装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邱屿安眼中便漫开点“这就有意思了”的兴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秘密。

　　“你俩一个寝室……”

　　获取到关键信息，邱屿安颊边那对梨涡再没淡去，像是被春风吻过的湖面，始终漾着浅浅的涟漪。

　　直到他看见夏冶盛打出手语。

　　他专注地凝视着夏冶盛的每个动作，确认那并非随意比划——夏冶盛的手语标准得让他能完全理解。

　　意外之余，邱屿安很纳闷，怎么打手语都不和我讲话呢？

　　他终于没忍住试探着问出口。

　　得到的回应依旧是手语：

　　——【本人不喜欢和帅的人讲话，因为我会流口水。】

　　他再一次真切地瞧见夏冶盛脸上冒出来的那对梨涡，收敛又狡黠。

　　夏冶盛就像一个惊喜盲盒，你不知道下一步会拆出怎样的夏冶盛。

　　邱屿安也配合起来，用手语回答：

　　【没事，我有纸。】

　　邱屿安看着夏冶盛骤然睁圆的双眼，对方脸上的梨涡忽然就转移到了他脸上。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自然地转过身，朝着保安室的方向迈开步子。

　　走出几步后，他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夏冶盛，声音里带着一丝再自然不过的催促：

　　“还不跟上来吗，夏冶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