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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邱屿安 光线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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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漫进办公室,把屋子照得敞亮。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还有旧纸张和墨水混合起来的特有气味。
夏冶盛捏着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正小心翼翼地在转学表格上填写个人信息。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仿佛笔尖之下不是普通的表格,而是他试图悄然开启新生活的、脆弱的扉页。
忽的,一片阴影温柔地漫笼过来,不像突兀的遮挡,更似一片软云悄然飘至,将他连同身前的光晕一同圈进了一片惬意的浅淡阴凉里。
同时弥漫开的,还有一缕清润的、若有似无的白兰花香,淡雅却不容忽视,瞬间冲淡了周遭沉滞的办公气息。
夏冶盛抬眼。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带着随意卷起的软边。视线上移,看到的是男生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双正低垂着、没分神的眼睛。
那眼睛盯着自己手里那叠……惨不忍睹的试卷。纸张皱得几乎没了形,被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地试图捋平。
仿佛他只是站在那里,周遭办公室的嘈杂就自动褪去,某种难以言喻的磁场让他像自然而然地聚拢了所有的光,让夏冶盛移不开眼。那是一种蓬勃的、不加掩饰的生动气息。
鬼使神差地,夏冶盛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
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男生毫无预兆地朝他这个方向转过头来。
目光骤然相对!
夏冶盛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猝不及防地烙了一下。他立刻就别开脸,指尖蹭了蹭表格边缘的折痕,活像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包。
男生将手里理得稍稍齐整些的试卷轻轻放在老师桌角,纸页蹭过桌面发出一点轻响,动作间带着一种熟稔的随意。接着,声音响起,含着清晰的笑意,明朗又自然:“老师,好久不见。”
正在批作业的老师闻声抬头,语气轻缓:“是啊,挺久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昨天。”
老师拿起那叠纸翻了翻,指尖点着最上头那张卷子的深刻褶皱,哭笑不得,“这又是什么行为艺术?一天不见,你这模拟卷遭这么大罪?”
“天太热,我抓着扇风了。”男生答得一脸坦然甚至无辜,还顺势摊了摊手,一副“这纯属物理降温必要牺牲”的正经模样。随着他摊手的动作,手腕上松松挂着的一条简约的红绳手链滑下一小截,露出了底下清晰而微微泛着健康红色的腕骨线条。
那理直气壮又偏偏透着点赖皮的劲儿,让紧绷着神经的夏冶盛没忍住,唇角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些许弧度。
还没来得及将那点笑意彻底敛起,头顶那片带着白兰花香的阴影却再度温和地压了下来,气息愈发清晰。
距离瞬间被拉近,夏冶盛甚至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阵好闻的、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白兰花香。
冷不丁地,他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些,清晰地撞入夏冶盛耳中,让他后背莫名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你好可爱。”
夏冶盛指尖猛地一滑,握着的笔杆差点脱手飞出去。他慌忙攥紧笔,目光死死钉在表格上的“联系电话”栏——他实在没料到,会有人这么直白地说出这种话。
男生却笑得更加灿烂,“你叫什么呀?”他弯腰偏头,目光毫不避讳地锁住夏冶盛。
夏冶盛被这道直白的目光盯得无所适从,喉结微动,抿紧唇没有吭声,只是微蹙起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
老师好笑地瞥了一眼:“没人叫啊。”
男生听到老师的话,眉梢轻挑,脸上那点灿烂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带着点狡黠。他的目光依旧稳稳落在夏冶盛脸上,“我叫邱屿安,你呢?”
老师在一旁笑着摇头插话:“我叫陈波波。”
邱屿安和老师之间那轻松调侃的氛围,如暖流般化开了凝固的空气。夏冶盛抿紧的唇线柔软了几分,一直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终于抬起来些许。
夏冶盛抬起手,指尖轻搭在表格上“姓名”那一栏。
邱屿安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下。
“夏—冶—盛。”他低声念出,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而缓慢,像在慢慢旋开一个玻璃瓶盖。名字在他唇齿间流过,带出一种格外好听的韵味,“记住了。”
他笑着低下头,动作带起的微风轻轻扫过夏冶盛额前的细碎发丝,带来一阵微痒。
“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他声音里的笑意更实在了些。
“Bingo!从今天起,夏冶盛就是咱们10班的新成员了。”老师替夏冶盛回答道,顺手将批好的作业本摞到一边,“忘了说,夏冶盛同学嗓子痛暂时还说不了话。”
夏冶盛看见邱屿安的眉尖蹙了下,接着就低低“嗯?”了一声,尾音裹着点疑惑。
“怎么了?”陈波波看向他。
邱屿安立刻收敛了神色,语气恢复平淡:“没什么。”
夏冶盛将填好的表格递给陈波波。
陈波波接过夏冶盛的表格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行,手续都齐了。直接去寝室放行李整理床铺就行,床位号贴在上面了。”
“正好,现在没到自习时间。”陈波波接着说道,“邱屿安,你俩一个寝室的,你带他过去安顿一下,帮他提提行李,熟悉熟悉环境。”
“此话当真?”邱屿安的声调扬高了几分,夏冶盛瞥见他腕间那抹红色也随之轻快的一晃。
与此相反,夏冶盛心里却是重重“咯噔”一沉。
此话当真?!
他刻意编造嗓子痛的借口,不过是为了安安静静、尽可能减少存在感地度过这最后一年高中生活。他不需要关注,不需要朋友,只想成为一个透明的背景板。
邱屿安,这个人的出现像一道强光。他的热情、他的直接如一颗精准投向自己这艘只想默默潜行的小破船的深水炸弹。
“当然是真的,我们班男寝就你们寝室还有空床位,赶紧去吧,别晚了耽误上晚自习。”陈波波挥挥手。
邱屿安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就走到办公室门口,动作轻快利落。还不忘回头朝夏冶盛招手,白T恤的衣角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扬起一个充满活力的弧度,声音明朗:“走了,夏冶盛同学!”
他在门口等着,身姿挺拔,眉眼舒展,笑意盈然。那笑容过于灿烂夺目,让夏冶盛有些不敢直视,心底生出一种想要躲避的怯意,只得微微偏开头,错开那过于耀眼的光亮。
他背着书包沉默地跟了上去,刻意落后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心理上的安全距离。
偏偏那阵清甜悠长的白兰花香却不依不饶地萦绕过来,如影随形,缭绕在他的身周,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提醒着他前面那个人的存在。
更让他无措的是,前面的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脚步不着痕迹地放缓了些许,极其自然地就调整成了与他并肩而行的步调。
“宿舍不远,就是后面那栋红色的楼,看见没?”邱屿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高,语调舒缓,听起来很舒服,带着一种自然的友好,“对了,你从哪儿转来的?要是我们这边教学进度或者侧重点不一样,可以随时找我借笔记。”
沉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蔓延了几秒。
“你带的东西好像不多?”邱屿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好奇,“行李呢?还没带过来吗?还是放在别的地方了?”
夏冶盛的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在那阵清雅的香气里忽地想起了自己“嗓子痛”的由头。
所有解释都被无声地咽了回去,只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停顿,和一丝不知该如何圆场的窘迫。
夏冶盛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向地面纹路。指尖悄然蜷缩了一瞬,几秒钟的思忖里,他没去碰口袋里的便利签,也没掏手机,只缓缓抬起双手,在空气中快速划动——一个简洁的手语动作:【行李在保安室。】
他不指望对方看懂,只盼着这份“古怪”能让两人保持距离。
邱屿安的视线专注地落在他手上,语气里忽然冒出些雀跃:“在……保安室?”
夏冶盛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这样啊!”邱屿安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那我们先去取行李吧,然后再带你回我们的寝室。”
他十分自然地转身,引着夏冶盛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侧过头来看夏冶盛,眼神里依旧带着纯粹的好奇,但似乎多了一丝试探,声音也放轻了些:
“话说回来……你真就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啊?”
夏冶盛听见邱屿安话里透着股委屈,一种困惑也漫上心头。
陈老师明确跟他说过自己嗓子痛、讲不了话,邱屿安此刻这般追问,实在有些说不通。
也许是他忘了。夏冶盛想。
夏冶盛看向邱屿安,手指慢吞吞比出一段手语:【本人不喜欢和帅的人讲话,因为我会流口水。】
他要将“怪胎”进行到底。
夏冶盛比完,自己都忍不住嘴角轻扬,颊边梨涡浅淡的陷了点。
只见邱屿安抬起手,双手流畅地划过空气,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
【没事,我有纸。】
夏冶盛:……?
那梨涡像融化的雪花般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