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白兰花》茸盐

3、靠近 行李箱

　　行李箱的提手勒得掌心有些发疼。

　　夏冶盛抿紧唇，正欲更用力地提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因用力而绷紧的指节，带来一瞬温热的触感。

　　他触电般松开了手。

　　那只手的主人已利落地提起箱子。夏冶盛的目光，恰好落在那截手腕上，一抹熟悉的红色跃入眼帘。

　　“我来。”

　　邱屿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红绳……

　　在办公室时，邱屿安腕间这抹跳脱的红色就曾吸引过他的注意；而更早之前，在那片白兰树荫下，那个为他撑伞、指路的模糊身影的手腕上，似乎……也晃动着这样一抹颜色。

　　“谢谢……”

　　几乎是出于本能，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

　　话音刚落，夏冶盛就如梦初醒，脸色一白，猛地抿住了唇，慌乱地垂下眼。

　　完了。

　　邱屿安的脚步顿了一瞬。却也没有如夏冶盛担心的那样出言追问或调侃，只是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接道：“走吧。”

　　他提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夏冶盛拉着另一个小箱子默默跟上。一段通往宿舍的林荫路，两人之间的沉默一直在发酵。这沉默并未让夏冶盛感到安心，反而像不断收紧的弦，让他悬着的心无处安放。他垂眸盯着邱屿安被阳光拉长的、晃动的影子，思绪纷乱。

　　走到宿舍门口，邱屿安的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停下脚步，微喘着掏出钥匙。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三楼，306。”他侧身用身体抵住门，气息因方才的负重而略显急促，声音带着微哑的质感，“进去吧。”

　　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上床下桌。此刻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口号声。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晒过的、暖融融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淡淡的、清爽的沐浴露气息。

　　“靠门这边的4号床是你的。”邱屿安提着箱子放到空书桌旁，动作干脆，“我是5号，在你旁边。”

　　夏冶盛放下小行李箱，目光寻向邱屿安的书桌——

　　浅木色的桌面上，几本书和一堆资料随意摊开。而在那堆书本旁边，一个纯白色的、边缘带着柔软褶皱的医用口罩，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和他记忆里，树下那片藏青色阴影下的口罩，很相似。

　　邱屿安在一旁盯着怔忪在原地的夏冶盛，自然地开口问道：

　　“需要帮忙吗？”

　　这句话，不高不低，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寝室里。

　　比树下时更清晰，与记忆中那个为他驱散了迷茫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我帮你铺床吧，一个人不太好弄。”邱屿安又补充道，语气一如既往的自然。

　　夏冶盛深吸一口气。在这个人面前，伪装显得毫无意义。

　　“那个……”他声音微微发紧。

　　“怎么了？”邱屿安转过身，正对着他。

　　夏冶盛垂着眼，目光落在邱屿安腕间那抹醒目的红色上，声音更轻了：“其实我嗓子……没事。”

　　“我知道呀，”邱屿安向前倾身，紧紧盯着他试图躲闪的眼睛，嘴角噙着笑，“然后呢？”

　　“……”

　　“今天为我指路的那个人是你吗？”夏冶盛问道。

　　“这么聪明啊。”邱屿安笑着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着光。这印证了夏冶盛的猜测。

　　果然是他。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消失了。“谢谢你帮我指路，也谢谢你帮我提行李。”夏冶盛低声道。

　　邱屿安向夏冶盛凑近半步，“所以……是认出我了，才肯开金口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要是没认出来，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这么‘嗓子痛’，也不跟人说话了？”

　　被戳穿了心思，夏冶盛脸颊一热，最终还是应了一声：“……嗯。”

　　“还以为你一直不会发现呢，怎么认出来的？。”

　　夏冶盛被问得有些窘迫，脱口而出：“因为你……蛮显眼的。”

　　“显眼？”邱屿安咀嚼着这个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帅得显眼吗？”

　　“是的，帅得很显眼，”夏冶盛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没见过你这么帅的。”

　　他眼神飘忽不敢看对方，“你戴不戴口罩都挺让人想流口水的。”

　　这说的什么跟什么。像个变态。

　　邱屿安明显愣了一下，竟然没有反驳。

　　夏冶盛几乎是抢在他开口前，生硬地切入了最实际的问题：“那你能不能帮我保密，不要拆穿我。”

　　“没问题啊。”邱屿安答应得爽快，“但我有一个条件。”邱屿安说道。

　　“你说。”

　　“你既然选择伪装，自然是有你的原因。我的条件就是，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要不和我说话。”邱屿安说道。

　　这个条件比想象中简单。夏冶盛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好。”

　　“成交。”邱屿安笑起来，仿佛解决了一件大事，“那现在，先帮你铺床？”

　　夏冶盛默默点头。他将装着被褥的行李箱放倒。邱屿安主动帮着夏冶盛搬厚重的床垫和被褥。

　　邱屿安将东西往自己床铺上一放。“你床板上有灰，先放我这儿。”

　　夏冶盛看着对方利落的动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好的，谢谢你。”

　　邱屿安的指尖在空床板和衣柜门内侧轻轻一抹，捻了捻指腹上的灰。“床板，衣柜，”他回头看向夏冶盛，“都得擦。”

　　他从宿舍清洁区拿来两块帕子打湿，将其中一张递给夏冶盛：“来，你擦柜子，我擦床。”

　　夏冶盛接过微微湿润的帕子。“好的。”

　　两人就分工明确干起了活。湿布擦过灰尘，留下湿润的痕迹。和另一个人一起打扫卫生的感觉，对夏冶盛来说有些陌生。

　　“铺床我自己来吧。”夏冶盛说。他擦完柜子开始整理衣服和生活用品，抬头却看见邱屿安已经在着手帮他铺床了。

　　“顺手的事，”邱屿安在上铺回头，额角带着细汗，笑容却依旧明亮，“我很在行的，你就帮我打下手好了。”

　　他都这么说了，夏冶盛只好点头。两人一上一下，配合着抖开被单，寻找被角。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纤维尘埃，在阳光里飞舞。邱屿安拉扯着被角，腕间的红绳也随之晃动。夏冶盛在下面仰着头，时不时理顺床单的边缘。

　　一切整理妥当，邱屿安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他走到自己桌前，从箱子里拿出两瓶一模一样、都未开封的矿泉水，将其中一瓶递给夏冶盛。

　　“喝点水吧。”

　　他脸上是那种惯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明朗笑容，额角那抹未干的汗痕让他看起来更加生动。

　　夏冶盛接过那瓶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低声道：“谢谢。”他拧开瓶盖就喝了好几口，然后随手将瓶子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邱屿安也喝了一口，随后将自己的瓶子与他的并排而立。

　　邱屿安静静待在夏冶盛旁边，看他整理琐碎。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这种沉默不再让夏冶盛感到紧张。

　　夏冶盛动作越来越慢，他转头对着邱屿安说道：“谢谢你，邱屿安，你帮了我很多。”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如果……你学习上有哪些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我努力帮你解决。”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回报方式。

　　“是吗？”邱屿安笑着歪头，眼睛亮晶晶的，“看来夏冶盛是个学霸啊，太好了，我得抱紧大腿。”

　　被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夏冶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邱屿安拿着帕子去洗手台清洗，干净后拿过来，又顺手把夏冶盛的桌面也仔细擦了一遍。

　　所有东西都规整完毕后，夏冶盛松了口气，又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几口。

　　邱屿安突然伸出食指，在夏冶盛刚放下的那只水瓶上轻轻一点，语调扬起：

　　“喂，夏冶盛同学，你这喝的是我的水吧？”

　　夏冶盛一愣，低头看看邱屿安点着的水，又看看旁边那瓶，被邱屿安这样一说，他根本分不清哪瓶是自己的了！脸颊“唰”地通红，“对、对不起！我拿错了……”

　　邱屿安笑出了声，拿起那瓶水晃了晃：“逗你的，你没喝错。”他看着夏冶盛，笑意更深，“你怎么这么可爱。”

　　夏冶盛脸上的热度还没退，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唇，却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邱屿安忽然拿出手机，笑容清爽：“加个微信？拉你进班级群，以后有事也方便。”

　　夏冶盛正要点头，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却先一步响了起来——是视频通话的邀请，屏幕清晰地亮着“姐姐”两个字。

　　夏冶盛看到“姐姐”的来电显示，立刻拿起了手机，对邱屿安低声道：“抱歉，我接个视频。”

　　邱屿安立即会意，指了指阳台：“需要我回避吗？”

　　夏冶盛摇摇头，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接起视频，屏幕那端立刻出现一张温柔洁净的脸。姐姐夏栩声看着他，脸上绽开暖暖的笑容，双手熟练地抬至胸前，流畅地比划起来：

　　【新学校怎么样？还习惯吗？】

　　看到姐姐的笑容，夏冶盛周身的拘谨瞬间消散，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左手举着手机，右手快速抬起，指尖在空中利落而准确地回应：

　　【学校很好，一切都顺利，你别担心。】

　　单手比划终究不便，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夏冶盛正拿着手机往自己书桌上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从旁边伸来，轻轻托住了他的手机。

　　“我帮你拿着。”

　　这个举动体贴得让人无法拒绝。夏冶盛迟疑一瞬，将手机交到邱屿安手里：“谢谢。”

　　【旁边有人吗？】姐姐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关切的弧线。

　　夏冶盛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如实用手语回应：【室友在帮我拿手机。】

　　姐姐看清他的回应，眼睛微微弯起，手指轻快地比划：

　　【看来你遇到了很好的室友。】

　　【是的，室友很好。】夏冶盛继续比划着。

　　【看到你身边有这么好的同学，姐姐就放心了。】姐姐的手势温柔而肯定，【以后有机会，要好好谢谢人家。】

　　夏冶盛看着姐姐的手语，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让他注意休息，记得盖好被子。夏冶盛一一用手语认真回应，神态是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的放松。最后他比了一个【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手势，通话才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

　　邱屿安将手机递还给夏冶盛，轻声说：“你和你姐姐对话的时候，像变了个人。”

　　夏冶盛微怔，看向他。

　　“就像……”邱屿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冬天里的一把火。”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现在是九月。”夏冶盛平静地指出。

　　“所以是反季节特供。”邱屿安从善如流地接话，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夏冶盛看着他颊边那个梨涡，最终只是默默移开视线，唇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狡黠的微小弧度：

　　“可能是因为……”他故意顿了顿，声音轻快，“我有双重人格。”

　　邱屿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低地笑开了：“哦——怪不得呢。”

　　他再次拿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语气自然：

　　“那么，双重人格的夏冶盛同学，”他晃了晃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带笑的眼角，“现在，我能加你好友了吗？”

　　窗外，归巢的鸟雀掠过天际。寝室内，扫码成功的轻微“嘀”声响起，像是一个全新的开端。

　　几乎是立刻，夏冶盛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邱屿安：【我是邱屿安】

　　邱屿安：【邱屿安是我】

　　邱屿安：【链接：高三（10）班大家庭】

　　邱屿安：【欢迎来到10班】

　　邱屿安：【（一个小太阳表情）】

　　夏冶盛看着屏幕上那个跃动的小太阳，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他想了想，缓缓敲下回复：

　　【夏冶盛收到】

　　两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