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误》荷香露

5、正是入秋摘果时 遥远的

　　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鸡啼，划破青白的晨曦，唤醒了沉睡的山野。

　　顾临川眼皮颤了颤，徐徐睁开。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待神智恢复，才慢吞吞地爬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拖着长音，打了个酣畅淋漓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生理性泪花。

　　他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回头去找纪枕河。

　　那人早已醒了。他侧躺在沾着晨露的草地上，一只手臂支着身子，手掌托着微歪的头，正望着远处群山间飘渺流动的乳白色薄雾出神。山风拂过他额前细碎的发丝，也掠过他结着暗红色新痂的额头。听得身旁动静，他那沉静的目光便从远山收回，缓缓转焦，落在顾临川犹带睡意的脸上，眼底是一片清明的柔和。

　　“醒了？”纪枕河轻声问道，嗓音带着些晨起的微哑。

　　“嗯！”顾临川用力一点头，顺势又伸展了一下四肢，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畅快无比。“这一觉睡得踏实！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他站起身，蹦跳两下活动腿脚。

　　“得回去了。”顾临川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微苦恼。“一夜未归，也没跟家里吱一声。我爹这回准得给我来顿家法伺候。”话虽这么说，他眼里却没什么惧色，反而亮晶晶地看向纪枕河，两手叉腰，歪着头，笑了笑。“不过昨夜与纪兄彻夜畅谈，可谓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挨顿打也值了！”

　　他说着，凑近几步，蹲到纪枕河面前，目光细细描摹过对方额上那枚铜钱大小的痂，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侧已经淡去的红痕，忽然咧嘴一笑。“嘿，你看，你额上有块疤，我颈上有道痕。咱俩这算不算……天生一对？”这话脱口而出，声音压低了些。

　　纪枕河没有答话，只是弯了弯嘴角，默认了他这带着傻气的说辞。

　　回家后的情形果然不出顾临川所料。父亲吹胡子瞪眼的一通训斥是免不了的。他虽是惯犯，脸皮也厚，但听着父亲中气十足的唠叨，还是老老实实耷拉着脑袋。

　　小妹扒在门边，冲他挤眉弄眼地做鬼脸，笑话他“记吃不记打”。虽未真动家法，但这絮絮叨叨的关切，反倒更让人无处可逃。

　　纪枕河家中亦是如此。经父母一番训诫关怀后，日子便又恢复了平静。

　　山乡的秋日，天愈发高远澄澈。时常可见南归的鸿雁排成一字，飞过湛蓝的穹幕。几片薄云被风推着，悠悠地飘过，倒映在田间农人的眼帘。

　　这日，纪枕河忙完家中琐事，再次取出那本边角卷烂、纸页泛黄的《诗经》。小心展开，一股混合着岁月与墨香的气息悄然钻入鼻腔，令人心定。他双手捧着书，端坐于那张四角都已磨损的木桌前，神情专注，沉浸其中。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他正低声吟诵，心神皆随着诗句飘向那烟水迷离的彼岸。

　　一声清亮飞扬的少年吆喝却突兀地撞入耳中，硬生生将他从“宛在水中央”的意境里拽了出来，拉回到眼前这扇洒满秋光的窗前。

　　“纪枕河！快出来！陪我去摘山果！快点快点——”

　　纪枕河闻声，指尖微顿，随即小心地将一枚干透的柳叶夹入正读的书页，合上书，这才起身朝院外走去。

　　只见顾临川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脚踩草鞋，背上晃荡着一只硕大的竹编筐篓，正站在篱笆外，脸上洋溢着迫不及待的笑容。

　　“已近晌午，怎的突然想起去摘山果？”纪枕河问道，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入秋了呀！”顾临川答得理所当然，语气欢快。“满山的果子都熟透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看着就喜人。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想来拉你做个伴，顺便……嘿嘿，帮我多摘点儿！”他凑近些，眨眨眼，露出几分孩童讨糖吃似的俏皮。

　　纪枕河看着他亮得放光的眼睛，那点心中的疑惑便化开了，冲顾临川微微一笑，道：

　　“好吧。走。”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小径步入后山。纪枕河跟在顾临川身后几步远，看着那只大背篓随着他轻快的步伐一颠一颠的，衬得那人的背影都多了几分活泼的稚气。

　　秋风送爽，深吸一口气，鼻腔里便盈满了山林间特有的、混合着草木清苦与果实微甜的气息。几缕山风拂过，果真送来隐约果香。古人常言自古逢秋悲寂寥，但此刻置身于此，只觉得天地开阔，心旷神怡。

　　“哎，你看那儿！”顾临川忽然停步，一只手自然地搭上纪枕河的肩头轻拍，另一只手兴奋地指向不远处一棵野山楂树。枝叶间坠满了红艳艳的果子，颗颗饱满圆润，在阳光的照耀下像缀满了红宝石。“这山里红，要是能蘸上糖稀，做成糖葫芦，咬一口，嘎嘣脆，酸甜可口，那才是人间绝味！你等着，我去摘些来！”

　　纪枕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兴奋感染，无奈地摇摇头，笑道：“你啊，见到吃的就挪不动步子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顾临川却已然像只野兔子，迫不及待地朝那棵山楂树飞奔而去。只见他利落地甩下背上的筐篓，捋起袖子，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便去够那枝头最红最饱满的一簇果子。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猛地穿林而过，吹得树叶哗啦作响，也带来一股突兀的凉意。

　　纪枕河被这阵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这风……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阴冷。他下意识地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抬头望去，心头蓦地一沉。

　　只见西边天际，不知何时已堆起了浓重的乌云，如泼墨般翻滚蔓延，与头顶尚存的湛蓝晴空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乌云来势极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光亮，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