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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灯古佛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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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川转身,冲那片红艳艳的山楂丛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欢悦。
“喂,发什么呆!快过来搭把手,多摘点!”
谁知纪枕河非但没上前帮他摘果子,反而快步冲来,将他放在地上的背篓往背后一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力道不轻,攥地手腕发疼。
“还摘什么果子!”纪枕河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看西边!”
顾临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跳。方才还湛蓝的西天,此刻已是乌云压顶,墨色的云涛翻滚着,以压城之势向他们这边扑来,几乎要吞没远处的群山。
“快下山!”纪枕河话音未落,便拉着顾临川的手腕,转身往山下奔去。
可天公终究不作美。刚跑出不过十余步,豆大的雨点便挟着凉意,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先是零星几点,瞬间便连成了密密斜织的雨幕,无情地浇在两人身上。
“完了完了!”顾临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这下真成落汤鸡了!彻头彻尾、里外湿透的那种!”他像颗被急雨打蔫了的茄子,脚步都透出几分狼狈的沉重。
正当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之际,纪枕河忽见前方雨雾迷蒙处,隐约露出一角飞檐的黑影。
“那边!”他猛地拉紧顾临川的手,朝着那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去。及至近前,竟是一座掩映在荒草树木间的古旧小庙。
“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顾临川眼睛一亮,几乎要欢呼出来,“快进去躲躲!这雨真是邪乎!”
两人踉跄着冲进庙门,将倾盆的暴雨隔绝在外。几乎是同时,门外的雨声骤然加大,哗哗作响,如同天河倾泻,砸在屋顶和地面上,声势骇人。
这小庙外观虽显破败,内里却意外地整洁。一尊泥塑佛像静坐于供桌之后,面容一看便知被人细细擦拭过,竟极为洁净,不染尘埃。
佛前摆着空置的供盘和一对颜色褪尽的烛台,其中一只烛台上,还立着半截未燃尽的红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和旧木混合的气息,想是不久前曾有人在此虔诚供奉过。
一场秋雨一场寒。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肤,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庙外黑云蔽日,昏暗的光线从破旧的窗子透入,让人一时难以分辨是白昼还是黑夜。
“这天黑得跟扣了口大锅似的。”顾临川抱着胳膊搓了搓,小声嘟囔。
他在供桌附近摸索,想着若能生起一点火就好了。忽然,指尖在角落的阴影里碰到了一个粗糙的小纸盒。他拿起来打开一看,喜出望外——竟是半盒受潮不算太厉害的火柴。
“不知还能不能用?”纪枕河看着那火柴,语气带着迟疑。
顾临川抽出几根,小心翼翼地在盒侧划擦。一次,两次……“嗤啦”一声,成功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在火柴头上跃动,闪烁着点点荧光。他赶忙将那半截残烛点燃。
一团温暖昏黄的光晕终于在庙中漾开,勉强驱散了四周沉沉的昏暗,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烛火轻轻晃动。
那尊泥塑的佛像静立在烛光罩不到的暗处,低眉垂目,面容安静,空灵,像是早看尽了人间世事,所以什么都不语,什么都不问。佛前那半截蜡烛默默地烧着,烛泪淌下来,堆在旧烛台上。
纪枕河默不作声,只怔怔地望着那摇曳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跳跃的光影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流转,额上那道结痂的伤痕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顾临川悄悄往他那边挪近了些,两人湿透的袖子挨在一块,凉意混着湿气透过来。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根手指,轻轻捅了捅纪枕河的胳膊。见他没动静,索性心一横,胆子大起来。
他慢慢歪过身子,试探着,一点点地把脑袋靠上了纪枕河的肩头。找到个踏实的位置后,他默默地松了口气。然后仰起脸,从这个极近的角度,清楚地看到纪枕河额上那道因他而留下的伤疤。
“纪枕河,”他顿了顿,声音在雨中的寺庙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发颤。“那天去瓜地……你干嘛那么不要命地护着我?”
纪枕河像是突然被这话叫醒了。他睫毛颤动,目光从烛火上挪开,缓缓转过,聚焦,最终深深看进顾临川的眼睛里。庙里静得很,只有外面哗哗的风雨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临川都快坐不住了。
终于,他开口。声音很低,有点哑,却清清楚楚地说:
“因为我在乎。”
短短五个字,却如一块重似千钧的巨石,猛然砸进顾临川心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刹那间,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雨声、风声、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消失了。他整个世界就剩下纪枕河看着他的眼睛,和那五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
一股滚烫的热气“噌”地一下从他心口涌上来,窜遍全身,冲地他指尖发麻,头皮发紧。他靠在纪枕河肩上,觉得有点晕。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还湿着的衣角,攥得指节有些发白。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整天玩闹在一起,互相帮衬,他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一直以为,那种想时刻看见对方,有好东西就想分给对方,看对方受伤比自己还难受的感觉,就是兄弟之间该有的情谊。
可直到这一刻,这五个字像突然点醒了他。他心里那只从来没在意过的琉璃盏一下子被打翻了,涌出来的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兄弟情”,而是另一种更烫人,更独占,让他心慌意乱却又舍不得推开的东西。
过去那么多彼此依靠的瞬间,那么多不用说的默契,那么多为什么只对他不一样的念头,一下子全都串了起来。
一切,在这阵让人头脑发懵的寂静里,全都明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