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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连瓜都是势利眼 二人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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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瓜地。时节未入秋,瓜藤还正疯长,并非顾临川记忆中硕果累累的模样。翠绿的茎枝交结盘错,像一张密密的网,将土地包裹起来。藤上的叶片肥厚,你遮我盖,层层叠叠,在风中簌簌作响。一阵清风拂过,整片瓜田便荡漾起来,宛如一片碧绿的海洋,在午后阳光下泛起粼粼金光。
“瞧我这记性!”顾临川猛地一拍脑门,发出清脆一响。“此时还未入秋啊,瓜都没熟呢!难不成请你来跟我一块儿啃生瓜蛋子?”他挠了挠头,看向纪枕河,脸上写满了懊恼与讪讪。
纪枕河见他这模样,嘴角轻轻一扬。“临川,这地,好像也不是你家的,谈不上‘请’,不妨事。”
“……”顾临川一时语塞,摸了摸鼻子,说不出话来。
“走了这半晌,也渴了,生的便生的吧,总能解渴。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瓜虽未熟透,未必就比熟的差到哪里。”纪枕河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顾临川瞪大眼睛,随即拱手作揖,故作夸张道:“纪大哥,您可真是‘虽曲肱而枕亦乐在其中’的典范,小弟佩服,佩服。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挑两个好的来!”
说罢,他转身便蹿进了瓜地,身影在绿叶间忽隐忽现。不多时,他便“凯旋”,左手托一个,右手捧一个,怀里还小心翼翼揣着一个,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尝尝吧纪大哥,这可是我精挑细选过关斩将才得来的顶级好瓜,保准不一般!”他胸脯拍得咚咚响,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纪枕河接过其中一个,置于地上,手掌为刀,利落劈下。“啪”一声清响,瓜应声裂成两半,清甜的汁水微微溅开。他拿起一半,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喉结微动,咽下后缓缓道:“确实不苦。”
顾临川闻言大喜。“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我这眼光错不了!赶明儿我也辟块地,专门种瓜,等熟了挑到镇上去卖,准能发财!可不能白瞎了我这识瓜的天赋!”
他兴冲冲地掏出自己怀里那个瓜,依样画葫芦地摆正、劈开,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下一刻,他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噗”地一声全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这是啥啊?!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他吐着舌头,五官扭曲,艰难地喘息着。“纪枕河!你又骗我!这玩意儿跟‘好吃’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是你那个瓜不好。”纪枕河语气依旧平稳,将自己手中那半瓜递过去,“尝尝这个。” 顾临川将信将疑地接过,啃了一小口,眼睛倏地亮了。“诶!这个好!终于像个瓜样了!”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抹抹嘴,忍不住嘀咕:“奇了怪了,纪枕河,这瓜是不是也看人下菜碟?怎么你挑的就好吃,我挑的就这德行?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人品问题。”纪枕河低垂眼帘,淡淡道。
“噗——” 顾临川直接笑喷。
“啊对对对,人品问题,绝对是人品问题!”他顺势向后一倒,瘫在柔软的草地上,双臂枕在脑后,仰头望着天,长吁短叹。“纪哥哥您是阳春白雪,说的话都跟仙乐似的;我嘛,就是下里巴人,唱个歌都跟锯木头一样。唉,这世道,连瓜都学会势利眼了,何况是人呢?”
夕阳渐沉,悄无声息地向西山群岚滑去,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倒也未必。”纪枕河的声音缓缓响起,沉静,而又认真。“纵观古今,并非人人皆趋炎附势之辈。汉时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一生戎马,护国安邦;苏武持节,十九载卧雪吞毡,拒不降敌,气节撼天。”
“我虽不才,却也以为,唯有此等铁骨铮铮、心系家国、不负本心者,方能称得上真丈夫,奇男子。”
顾临川收起了玩笑之色,凝神静听,目光渐渐变得深远而明亮。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挺直了身体,眼中亮得似燃起一簇火。 “说得对!纪哥!咱们以后也得做那样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纪枕河侧过头看他,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和唇角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
“说定了!不准食言!”
“嗯。”
夕阳最终完全隐没于山脊,只留下漫天泼彩般的晚霞,绚烂如火。
那一夜,两个少年并排躺在瓜田边,任由草叶的清香将自己包裹。他们从苍穹繁星聊到人间烟火,从上古传说谈到未来抱负。
夜风轻柔地拂过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蝉鸣。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为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静谧的纱。
他们在清风、月色与彼此的陪伴中,度过了一个静美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