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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抱抱还不行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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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柴房后,纪枕河算是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他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先帮他爹喂了牲口,下地干一阵活,回家扒拉几口饭,就赶紧钻回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
顾临川,还是老样子。隔个十天半月,总能变着样地给他弄回一两本书,时而新,时而旧。纪枕河自那日的事后,便再也不问书的来历,只是默默收下。
每当他感觉脑目疲乏时,瞟一眼手边日益摞高的书卷,便能定住神,继续坐在桌前,趁着那烛光再熬上两个时辰。顾临川晚上常来,有时捎来两根蜡烛,有时揣两个地瓜,陪他到很晚。
这天天气不错,太阳和煦而不刺眼,暖烘烘的。纪枕河见屋外的光亮甚好,便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前,借着日光念书,声音惊动了枝头打盹的麻雀。
好巧不巧,吴顺子从院外过,听见了念书声。他扒着矮墙往里瞧,发现纪枕河正在院中捧着本书读。
自打他上回吃了顾临川和纪枕河的亏,心里还怵得慌。平日里走路见着他俩,他都只往一边儿去躲,不敢再造次。
而现在可见只有纪枕河一个人,那点酸劲儿又上来了。他撇着嘴,拉着长音儿道:
“哟~我当是谁,纪枕河,村里人都说你让王家进士给刺激得不轻,我还半信半疑,今儿个可是真见着了。你当真要做那状元梦啊?”他话里有话,那语气让人听了,不知是劝,还是讽。
“不是我说你,听哥一句劝,咱这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儿的命,认了吧!书里那些好东西,都是虚的,还说要科考,吓,都是白日做梦!睡醒了,还得回你那破柴房里去!还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我呸!”
纪枕河捏着书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抬头,眼睛仍盯在书页上,像是要把纸盯出个洞。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顾临川扛着捆干柴从田埂上走来,额上带着汗。他本来心情不错,看见纪枕河,脸上挂着一抹笑。可一瞟见吴顺子,他的脸“唰”地一沉,扔下柴火就冲了过来,眼睛死死地瞪着吴顺子。
吴顺子被吓得一缩脖,嘴里含糊着嘟囔了几句,便“哧溜”一下滑过墙头,跑没影了。
“他又搁这儿放什么屁?”顾临川走到纪枕河跟前,喘着气没好声儿地问道。纪枕河慢慢合上书,摇摇头:“没什么,废话。”他停了一下,望了望远处的山,又低下头,翻开了书。
晚上,柴房里点起蜡烛,火苗在上面一跃一动。纪枕河还像往常那样端坐在桌前,背挺得板正,埋头读书。顾临川在身侧草铺上翻来覆去,前后换了得有八九个姿势,最后索性趴着,两臂撑在席子上,两手托着腮,小腿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弄得草席窸窣作响。
他盯着纪枕河的侧影看了好久,终于憋不住了。
“纪枕河,你是铁打的墩子不成?坐了这大半天连屁股都不带挪一下,起来活动活动吧!”
纪枕河转过头,烛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他对着脸上写满了无奈的顾临川,笑了笑,道:“没事儿,我真不累。这篇策论我还有点儿没弄明白,等我理清楚了,再做些札记。”
顾临川“嘿”了一声,从草铺上一骨碌坐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得得得,我说不过你,那我给你磨墨,我也找点事儿干,总行吧?”
他拿过那个边角磕坏了的旧砚台,又拿起半块墨,倒点儿清水,挽起袖子,一圈一圈地慢慢磨起来。沙沙声在寂静的屋里响着,淡淡的墨香味儿慢慢散开。
他一边磨,一边偷瞄纪枕河。见他还是那个样子,雷打不动的,顾临川心里突然一动,冒出个念头,嘴角上扬,带着坏笑。
他轻轻放下墨,猫着腰,踮着脚,悄悄走到纪枕河身后。随后,他突然伸出两臂,环抱住纪枕河的腰,下巴顺势搁在他瘦削的肩头。
纪枕河正思考着书中的句子,顿了顿笔尖,纸上多了个墨点。突然,烛光被挡住一大片,投在墙壁上的阴影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他刚要回头,一股温热的气息已喷在耳边。
“顾临川,”他声音里掺着点儿震惊,但更多的是无奈,“干嘛?”
他身后传来闷闷的笑声。顾临川带着耍赖的劲儿,说道:“不干嘛,抱抱你还不行啊?又不是没抱过。我看看你写啥呢,一个人趴着快无聊死了,感觉身上都要生蛆了。”话语间送来的阵阵热气打在他的脖颈上。
纪枕河的身子先是一僵,而后又慢慢地软了下来。他没说话,也没挣开,只是那只握笔的手稍稍松了些,嘴角悄悄弯了下。
不到半个时辰,纪枕河便觉得身后之人没了动静——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环在他腰间的胳膊也松了些。他偏头一看,只见顾临川偏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的碎发蹭着脖子,微痒。那张熟睡的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稚气。
屋里格外安静,只有那均匀的呼吸声,一丝一缕,响在耳畔,落在心间。
纪枕河心头的某个部位仿佛被触了一下。他搁下笔,抬起左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顾临川额前的散乱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很轻。他看着那熟睡的侧脸,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又聚焦回书中白纸黑字间。
恰逢此时,顾临川的妹妹顾瑛,揣着两块尚带余温的饼子,悄悄来到柴房外。她哥平日里就算晚上不归,到点儿也会回家扒上几口菜,可今晚他却没回来吃饭。她担心哥哥晚上会饿,便来给他送些干粮。
她揣着两块用布包好的玉米饼子,来到门前。她刚要敲门,便从门缝里,伴着屋内透出来的光,看见了这样一幕——
暖黄的烛光和清冷月光掺混在一起,映照着两个依偎在一处的人影。她哥哥,顾临川,从后面紧抱着正在念书的纪哥哥,歪着脑袋靠在对方肩上,睡得正沉,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笑。
顾瑛一下子愣在原地。而后,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赶紧缩回准备敲开门的手,连连后退几步,背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停下来,心脏砰砰直跳。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口凉气。半缺的月亮孤独地挂在天上,洒下清辉,照得小院发白。四周静得很,惟有那被阵风拂过的老树叶子,摇曳着窸窣作响。
她此刻脑海如波涛翻涌,不禁回想起哥哥往日的样子——听爹讲,娘走后,哥哥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打她记事起,他就帮着爹下地、砍柴、挑水……忙里忙外,好似没有停歇的日子。他干活时的模样,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倒活脱像一个成熟的小大人 。
她何曾见过哥哥这个样子——如此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些依赖与娇憨的,倚靠在旁人身侧。
这画面,陌生地让她心慌,又隐隐的让她……心疼。
她低头看着手里早已凉透的饼子,心中思绪万千,五味杂陈,道不明此刻是何种心境。这份偶然窥见的、不应让她知晓的秘密,像块落在井中的石头,沉沉地压在心底。
她最终只是将这份诧异与复杂的情绪,使劲按了下去,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带着些许迷茫,与忧伤。
她忍不住想:纪哥哥这么用功,万一……万一哪天真的考取了功名,离开了,飞了,飞到那再也看不见的山外头去了……那她哥哥,该怎么办?
到那时,他该有多伤心,多难过啊。
月光无言地流淌着。夜里山风渐起,引得林间枝叶响的更加厉害。沙沙声不绝于耳,衬得这扰人思绪的夜无比沉寂——寂得让人心里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