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误》荷香露

14、“天上人间的美味” 进

　　进入六月，乡间便进入了最要紧的农忙时节。北地的麦田里，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都埋首俯背在那一片金黄的麦芒之间。虽说离入伏还早，日头却已是毒辣，偏又没有一丝风动，空气沉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烘得人浑身燥热黏腻。

　　顾临川在田里干了一上午，面上蒙了层灰土，汗水顺着额发流下来，冲开几道泥印子，留在脸上，格外显眼。他直起酸痛的腰，用胳膊抹了把汗，那粗布袖子立刻湿了一片。

　　“真是好热的天，跟把人搁进蒸笼里似的。”他自言自语道。

　　晌午，顾瑛提着食盒来送饭。她在田埂上张望了半晌，才听见她哥在不远处喊：“瑛子，这儿！”她小跑过去，把食盒递上。顾临川向她道了谢，便拎着那两份干粮和一碗炖菜，往田边东头那棵大槐树的荫凉底下钻去。

　　他刚在树荫里坐下，却见另一侧也坐下个人来——是纪枕河，正背对着他，并没瞧见他在这里。

　　顾临川探头一瞧，只见纪枕河手里只拿着小半块颜色深暗、看着就硬邦干巴的高粱饼子，准备往嘴里送。

　　“纪枕河，你就吃这个？”顾临川忍不住出声 ，问道。

　　纪枕河放下手中的饼子，闻声回头，见是顾临川，淡淡一笑，平静道：“嗯，这些就够了。”

　　顾临川二话不说，起身就走到他那边，一屁股坐下，盘起腿，将手里的食盒往两人中间一放。“来吧，别啃那干饼子了。瑛子送来的多，我一个人吃不下，一块儿将就着吃点吧。”

　　纪枕河本想推脱，可顾临川早已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盖子，那点炖菜的温热香气飘出来，甚是诱人。他迟疑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可那盒里只放了一双筷子。纪枕河对他说道：“你先吃吧，等你吃剩下了，我再拣两口就行。”

　　“这话说的，那怎么行！”顾临川不依，执意要他先动筷子。见纪枕河还要坚持，他突然想到了个主意，眼珠一转，身子忽地一歪，两条胳膊向前撑住地面，凑到纪枕河面前，咧嘴笑道：“好啊，那你喂我。”

　　纪枕河被他这无赖样子弄得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摇头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喂饭？”

　　话虽这么说，他却已伸手拿起了筷子，从食盒里夹起一筷子菜，缓缓地送到顾临川嘴边。

　　顾临川一口吃下，嚼得特别香。待咽下去这一口，他故意大声赞叹道：“嗯！香！今天这饭真是不赖，简直就是天上人间的美味！”

　　他话音还未落，只听见田埂边传来一阵清脆如铃的笑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顾瑛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一手掩着嘴，笑意难止，另一只手还拿着两个新蒸的白面馒头。

　　她快步走到两人跟前，眼角弯弯的，对着纪枕河乐乐呵呵地说：“哎呦，纪哥哥，今儿个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我做的饭，我哥总要调侃两句，不是嫌咸就是怪淡，再不然就说火候不够，挑三拣四，总也顺不了他的心。今儿可算出了奇了，我的饭竟也成了‘天上人间的美味’！纪哥哥，你说，奇不奇？”

　　纪枕河听了，偏过头，眼神里带着点好笑，意味复杂地瞟了顾临川一眼。

　　顾临川被他妹妹这番话弄得臊了个红脸。他仍保持着双手前撑的姿势，僵在原地，局促不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似有一团火烤。

　　愣了片刻，他才为了那点当哥哥的面子，故作镇定地对顾瑛道：“瑛子，你小孩子家懂什么？纪枕河总跟我说，同一本书，多读几遍，滋味儿次次不同。这饭菜也一样，虽是同一个人做的，被不同的人，呃……经由不同的人递到嘴边，心境自然不一样，所以……这是人之常情嘛！你纪哥哥喂的饭，自然要比在家里吃得香！”他说着，还故意往纪枕河身边凑了凑，两只手一把挽住了纪枕河的一条胳膊。

　　纪枕河听着他这番越描越黑且逻辑全无的解释，实在绷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低下头，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遮住半张脸，肩膀微微耸动。他简直没眼看旁边这人了。

　　顾瑛听了哥哥这通歪理，笑得更欢实了。最后，她像是拿他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却还带着笑意。她走上前，将手里那两个尚有余温的白面馒头，不由分说地塞到纪枕河手里，随后便转身顺着田埂离去。

　　原来，顾瑛先前给顾临川送完饭回去时，就瞧见纪枕河独自坐在大树下啃着干饼。她知道他家境素来不宽裕，近来读书花费又多，心里原有些记挂。见他这样，她便特地赶回家一趟，掀开锅，新蒸了两个白面馒头，想给他送来。没成想，待她折返回来，就撞见纪枕河给他哥哥喂饭这一幕。

　　她穿过细窄的田间小道，两旁是尚待收割的金黄麦秧。闷了半日的天终于起了点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将额前与鬓角的几缕碎发，吹得飘动起来。

　　她不由得住了住脚步，回头向着那棵大槐树的方向望了一眼，树下两个挨靠着的背影依稀可见。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终究只是嘴角轻轻一弯，露出个浅而了然的笑，转过身，沿着那条细长的田道，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