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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要对不起我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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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顾临川便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再难有半刻清闲。
每当瞥见纪枕河捧着那几本边角卷烂、纸页泛黄甚至偶有残缺的书册时,顾临川心里就像被细针戳了一下。他觉得,纪枕河缺的,从来不是才气和勤奋,而是那些堆在富家书房里的、崭新齐整的书卷,还有那条通往山外世界的盘缠路费。
于是,他拼了命地揽活。忙完了自家田里的活计和家务,他又抢着去给村里大户扛粮包,沉甸甸的麻袋压上尚显单薄的肩头,一趟下来,肩膀便磨得通红,火辣辣地疼;他偷钻进深山老林,冒着摔下悬崖的危险,去采那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值钱草药;他砍柴的时间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挥斧的手臂累得酸麻肿胀,他也舍不得歇;就连家里偶尔给的、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鸡蛋,他也悄悄地全攒了起来,一个也舍不得碰……
要说不累,那是假的。
可每当疲惫感袭来,只要一想到纪枕河坐在那柴房烛灯下,眉眼低垂、专注读书的清瘦侧影,他浑身就好像又涌出了使不完的劲儿。
若此时有人告诉他,攀上此地最高最险的山巅能采到价值千金的仙草,哪怕有葬身谷地的风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去。
“为纪枕河攒钱,供他读书。”这个念头如同在他心底深深地扎了根,疯狂生长,几乎成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攒下的每一个铜板,都浸着汗,带着伤。
终于,他凑够了一小串颇有份量的铜钱。
在一个天光未亮的清晨,他揣上这串还带着体温的钱,徒步几十里,往镇上走去。
镇子比谢家庄热闹百倍。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还有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纷纷扰扰,扑面而来。
顾临川正新奇地张望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忽然拦在他面前——她脸上抹着层白腻的粉,唇上涂着红艳的胭脂,高盘的发髻间别着把流苏簪子和两朵娇花儿。帕子一甩,带着香风,尽显风流。
“哎呦~这是打哪儿来的小公子?生得好生俊俏!来,陪姐姐喝杯酒解解乏?”
顾临川哪里见过这阵仗,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后退。那女子却不依不饶,伸手便要拉他。情急之下,顾临川猛地往她身后地上一指,“姑娘,你铜板掉了!”趁对方低头的一瞬,他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钻入人群,没了踪影。
他心有余悸地跑过几条街,在一个嘈杂的集市角落,发现了个收旧货的货郎摊子。摊子上,竟堆着不少回收来的旧书。虽说大都半新不旧,却比纪枕河的那些强了太多。顾临川如获至宝,蹲在那里翻捡了许久,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书页,最终挑中了两本看起来最完整、最实用的书——《策论观止》和《十三经注疏》。
“老板,这两本儿……多少钱?”
货郎报了个价。顾临川心里一紧,捏了捏口袋里那串钱,笨拙地开始讨价还价:“老板,再便宜点儿吧,我……我是买去送人的……”
磨了半天嘴皮子,他终于用那串捂得发热的铜钱,换回了这两本“宝贝”。转身离开时,还听见货郎的妻子在一旁嘀咕:“这小伙子生得挺周正,咋这抠抠搜搜的……”
顾临川却浑不在意,心里反而美滋滋的。他将书紧紧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归途。一路上,他都在想:纪枕河看到这些书,该有多高兴啊?他离他的梦想,是不是更近了一步?这种仿佛能亲手成全对方梦想的满足感,将他所有的疲劳困乏,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回到柴房时,纪枕河正伏案读书。顾临川几乎是冲了进去,带着一身风尘,将两本书塞到纪枕河手里。
“喏!给你!”
他的手上沾满尘土,脸上汗渍未干,衣服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显出那坚实而又稍显瘦削的身膀。
唯有那双眼睛,闪闪发亮。
纪枕河见他这模样,先是一惊,待看清是两本崭新的书后,他低下头,久久不语。他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书封,再抬头时,眼眶已有些发红。
他没想到顾临川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临川……”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你不必如此……”
“书和路费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能想办法,何苦……”
“你这让我……如何偿还的起……”
“偿还?”顾临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他猛的上前一步,一把攥住纪枕河的小臂,掌心处磨破的伤口在对方衣料的摩擦下隐隐作痛。
“谁要你偿还了?!”他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些执拗和被误解后的委屈,“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愿意!我看见你好,我心里就痛快!我诚心实意的为我在乎的人付出,盼着他高兴,有什么错?”
“可是,你这样……我……”纪枕河还想再说些什么,满是心疼。
顾临川却死死地盯着纪枕河那双充满了震惊和愧疚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
“我最烦有谁因为我为他做了什么事儿,就觉得对不起我,觉得亏欠!你总觉得是负担,总觉得过意不去,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才算是拿起刀子,一下一下地扎进我的心!”
顾临川越发激动。抓着纪枕河小臂的那只手,不住地微颤。
“就好比,我捧给你的是我滚烫的心尖肉,你却只看到它滴下来的血,觉得脏了你的手,急着要擦干净!”
“纪枕河,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字字皆出于肺腑,郑重,炽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你要是真想报答我……”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就拿你的前程来陪我,把你考中的功名,分我一半,让我也能挺起腰杆子,告诉所有人——看见没,那是我顾临川拼了命供出来的人!这就够了!”
此话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别过脸去,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眼睛。
纪枕河怔怔地望着他,僵在原地。顾临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只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少年眼中闪烁的泪点,看着那脏污衣袖下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和那拳头上大大小小的裂口和擦痕……
许久,他终是缓缓伸出手,将顾临川那只紧攥着的,带着伤痕和泥土的手,紧紧地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垂下眼帘,缓缓地,却无比清晰的说道:
“临川……”
“你的话我记下了。”
“这功名……必有你一半。”
随即,纪枕河向他稍稍贴近,在他耳边落下几句极轻的话。
顿时——
顾临川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弹开半步,险些被绊倒。他瞪圆了眼,脸颊瞬间烧得绯红,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只余下那擂鼓般的心跳,一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