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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斯是陋室
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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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枕河回到家,将考科举的决定同父母说了。
屋里静了一瞬。他爹娘先是愣了一下,互相瞅了一眼,脸上满是诧异。他爹放下手里的活儿,盯着他,迟疑地问:“河娃,你……你这话可是认真的?”
“是,爹。”纪枕河答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他娘轻轻叹口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道:“是瞧见王家小子风光,动了心思吧?读书是考学好事,就是这条路……太难走了。”
话里没有反对,但也听不出多少支持,更像是觉得,这事离他们太过遥远。他爹也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不容易。不过你想试试,就去试试,也无妨。需要爹去镇上时,再给你捎几本书回来不?”
“不用,爹。”纪枕河赶忙摇头。“书我能借到,也能自己抄,不必再花费了。”话说出口,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眼前莫名浮现顾临川紧抓着他的手说“我给你攒钱,你只管读你的书”时,那炯炯发光的眼睛。
他知道那家伙肯定在偷偷存钱。一想到这,心里就仿佛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很不是滋味。
纪枕河家里屋子小,夜里点灯读书,难免影响爹娘歇息。纪枕河思考片刻,看中了离家十几步远的那间堆放杂物的空柴房。
他花了半天功夫,把里头的陈杂旧物归置到角落,扫净了积年已久灰尘蛛网,又费力地将自己屋里那张四角磨平的旧书桌搬了过去。笔墨纸砚,还有那几本被他视若珍宝的书,也通通拿了进去。最后,他抱了一床薄被,心想,若是读的晚了,便在此歇下,省的深夜归家,惊扰父母。
顾临川得知此事,二话不说,立即跑来帮忙。他力气大,抢着搬重东西,忙得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他又不知从哪弄来一扇旧竹帘,挂在破了的窗户上,既能透光,又能挡风。两人忙活了好一阵,原本又乱又破的柴房,总算是有了个能看书的样子。
那张旧桌子靠窗放着,笔墨摆得整齐;角落堆着几捆柴禾,亦无半点凌乱;一床薄被叠放在铺了干草的地铺上。虽说简陋了些,却也十分清静,透出股一心向学的清苦之气。
顾临川拍了拍手中的灰,四下看看,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转头对纪枕河道:“这下好了!有了这书房,往后夜里……我也过来陪着我们小纪公子!你读你的书,我嘛……嘿,我就在这儿守着,保证不吵你!”
纪枕河看着他忙得红扑扑的脸颊,和那双总是盛满了热切光芒的眼睛,心头一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微微笑了笑,轻声应道:
“好。”
“多谢。”
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乡人们茶余饭后说起,大多付之一笑。
“枕河那孩子,怕是让王家进士给刺激着了。”
“年轻人嘛,过阵子,这激情劲儿就过去喽。”
“咱们这山沟沟,多少年才出了王家那么一个文曲星,哪儿是那么容易的?”
话里话外,大家只觉得他是少年意气,一时心血来潮,并未当真。
顾临川的父亲亦不例外。他是看着纪枕河长大的,知道这孩子聪慧沉稳,有些才气,跟寻常娃娃不大一样。可“考科举”这事,对他而言,还是太宏大了,像是少年人做的梦,做几天,也就醒了。
因此,当顾临川提出晚上要常去柴房陪读,有时可能不回家睡时,他只当是孩子们凑在一处玩耍,随口嘱咐了句“别给人添乱”,便允了。
然而,顾家小妹顾瑛,却不这么看。
顾瑛今年十三岁,模样清秀,眉眼干净,虽带着些稚气,心思却比同龄人细腻懂事得多。家里洗衣烧饭的伙计,她已能帮哥哥和父亲分担大半。她从小就喜欢跟在哥哥和纪枕河身后玩闹。纪枕河待她很好,会耐心地教她认字背诗,会用狗尾草和树枝条编成精巧的小篮子逗她开心,会在她磕碰受伤时轻轻帮她上药吹伤口……
在她心里,纪哥哥跟村里其他男孩都不一样。他说话做事,总透着一种令人说不出的舒服,是她顶佩服的人。
此外,她很早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只要哥哥顾临川不在家,那纪枕河八成也不在。他们两个,好像总是拴在一处似的。
所以,当顾瑛听说纪枕河要考科举,还为此搬去柴房用功苦读时,心里竟是一阵说不出的兴奋。她越发认为,纪哥哥,果真是个有志向、了不起的人物,要做一件天大的事。
她甚至暗暗想着,等纪哥哥哪天真考上了,当了大官,自己是不是也能去看看山外面,那个只在传说里听到过的热闹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