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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闲得欢场意 温 ...
温如月站在闲欢楼门前。
这楼很高。足足三层。飞檐翘角,挂着一串串红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仕女,姿态妖娆,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那些仕女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门口站着两个龟奴,穿着青布褂子,脸上堆着笑。
“哎哟,这位姑娘……”一个龟奴迎上来,笑里带着为难,“您这是找人?”
温如月道:“进去坐坐。”
龟奴的笑僵住。
“姑娘,您看…”他指了指门楣上挂着的红绸,又指了指进进出出的那些男人,都是锦袍玉带的,醉醺醺的,“咱这儿……不方便。”
温如月没有动。
另一个龟奴看这架势,立刻走了进去。没一会,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掀帘子出来,四十来岁,戴着金戒指,手里捏着一把团扇。老鸨。
老鸨上下打量温如月,看她的装扮,看她的剑。
“姑娘,”老鸨开口,“这可不是你进得了的地方。”
老鸨往前走了一步,团扇一扇,一群护院就围了上来。
“你要是找男人,出门左转,那条街上全是客栈。你要是找姑娘……”她笑了,团扇遮住半张脸,“我们这儿不接女客。”
温如月说:“我找一个人。”
“找谁?”
“胡七。”
老鸨快速扇了几下扇子。她又笑开了。
“胡捕头啊…”她拖长了声音,“他是来过。但那是从前的事了。人都死了,姑娘来这儿找,找不着。”
“他死前最后来的地方,是闲欢楼。”
老鸨的团扇停了。
“谁说的?”她问。
“他儿子。”
老鸨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姑娘,我劝你一句。青州城的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查案是官府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别把自己搭进去。也别为难我们做生意的。”
她掀帘子进去了。
那些护院还围着温如月。
“姑娘,您请回吧。”
温如月转身走了。
她没有走远。
绕过两条巷子,她找了一棵树,靠在树干上,看着闲欢楼的方向。楼里的灯火映在半空,把那一片天染成暧昧的红色。丝竹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她等。等夜深。
二更天。
街上的行人稀了。闲欢楼门口还是热闹,但比之前安静了些。几个醉汉搂着姑娘出来,歪歪斜斜地上了马车。龟奴打着哈欠,靠在门框上。
温如月从树后面走出来。
她绕到闲欢楼的侧面。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很高,两丈有余,墙上爬着枯藤。她抬头看了看,脚尖一点就翻上去了。
温如月从墙头翻到二楼的檐角,手指扣住瓦缝,身子悬在半空,然后轻轻一荡,落在二楼的廊檐下。
窗子半开着。
里面传来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她贴着墙,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一个胖男人搂着两个姑娘在喝酒,姑娘的衣服半褪,露出白花花的肩膀。胖男人的手在姑娘身上游走,姑娘笑着躲,欲拒还迎。
温如月移开目光,紧紧握着手里的剑。
她已经二十有三。虽然一直在山上,却也不是完全一窍不通。可面前的场景她难以接受。
她在山上,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不对。也不应该。
温如月只能继续往前。
三楼。
三楼比二楼安静。走廊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的房间门都关着,门楣上挂着木牌,写着名字。春兰。秋菊。牡丹。都是姑娘的名字。
温如月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她走过一间又一间。
走到走廊尽头。
最后一间。
门楣上的木牌写着。
“芙蓉。”
温如月把手按在门上,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锁。
房间很大。比前面那些都大。靠窗摆着一张琴案,琴案上有一张古琴,琴身漆黑,琴弦泛着冷光。
屏风后面有光。
温如月绕过屏风。
一个女人坐在梳妆台前。
她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散下来,垂到腰际。她正对着一面铜镜,慢慢地梳头。铜镜昏黄,看不清她的脸。
她没有回头。“牡丹?这么快?”
温如月站在屏风旁边。
“抱歉。没打招呼就进来了。我是温如月。你是芙蓉?”
女人没有回答。她放下梳子,拿起一根银簪,把头发绾起来。绾好了,她才转过身。
温如月看清了她的脸。
很白。很漂亮。眉眼微蹙,像水墨画里的人物。
她看着温如月,目光平静。
“你不是来喝酒的。”她说。
“不是。”
“也不是来找姑娘的。”芙蓉起身往前走。走到温如月面前。
“不是。”温如月看她。
“那你来做什么?”她问。
“查一个人。”温如月说,“胡七。”
“胡七来过这里。”温如月说。
“来过。”芙蓉说,“很多人都来过。”
温如月道:“他死之前,最后一晚,在这里。”
芙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她的寝衣贴在身上,更显得瘦。窗外能看到半条金钱巷,灯火已经稀了。
温如月看着她。
“胡七来找你?”
“不。”芙蓉说,“他来找牡丹。”
“牡丹?”
“闲欢楼的头牌。”芙蓉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我不过是个弹琴的。”
温如月没有说话。
芙蓉拿起梳子,又放下。
“牡丹在楼下。有客。你要等。”
“胡七每次来,都找牡丹?”
“是。”
“多久了?”
“五六年了。每个月一次。”芙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他出手很阔绰。”
温如月想了想。
“阔绰到什么程度?”
“每次来,少则二十两,多则五十两。逢年过节,加倍的。”芙蓉顿了一下,“这些年,少说也有一千两。”
温如月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
一个捕头。一个已经退了役的捕头。哪来这么多银子?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芙蓉沉默了一会儿。
“粗鲁。”她说,“暴戾。喝酒之后摔东西,打人。牡丹身上有伤,都是他打的。”
“那牡丹为什么还接他的客?”
芙蓉转过头看了温如月一眼。也不说话,就笑笑。
温如月不说话了,她握住着手里的剑沉默。
芙蓉又说:“牡丹没有选择。闲欢楼的姑娘,没有人有选择。来的人给银子,姑娘就得接。胡七给的银子多,老鸨不会放他走。”
温如月攥紧了剑柄。
“没有人管?”
“管什么?”芙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胡七就是官。退了役的官,也是官。何况这是生意。”
温如月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响。
“你为什么会回答我?”温如月问。
“因为你不一样。”芙蓉道。
不一样。
一个笼统又宽泛的答案。
温如月看着芙蓉。
芙蓉。清水出芙蓉。她的确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这楼里的姑娘。
芙蓉站起来,走到琴案前,坐下。
“你等牡丹的时候,可以听一曲。”
她的手指搭上琴弦。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温如月就听出了悲伤。琴声很慢。很艰涩。
温如月不懂琴。但她听得出那种感觉。
琴声停了。芙蓉把手放在琴弦上,压住了余音。
“胡七死的那天晚上,”她说,“牡丹在房里哭了一整夜。”
“为什么?”
“因为她高兴。”
温如月没有接话。
芙蓉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人不应该为一个人的死而高兴?”
温如月没有说话。
“胡七打了她许多年,”芙蓉说,“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她脸上的笑是假的。她的腰被胡七摔断过一次,养了三个月才好。老鸨还要她赔银子,说她养伤的时候接不了客。”
芙蓉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低的音。
“他死了,她不该高兴吗?”
温如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客栈里的血。想起独眼自尽时睁着的眼睛。想起那个趴在门槛上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谁该死,谁不该死。
楼下忽然传来笑声。笑得很大声,很放肆。
然后是脚步声。上楼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醉意:“张公子,您慢走,下回来,牡丹还陪您喝酒……”
芙蓉的手指按住琴弦。
“她回来了。”
温如月站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沿着走廊往这边来。
“躲一下。”芙蓉说。
温如月看了看四周。屏风后面有一扇衣柜。她闪身进去,把柜门虚掩着。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隔着柜门的缝隙,温如月看见她穿着红色的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锁骨。脸上浓妆艳抹。
“芙蓉,还没睡?”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酒气。
“等你。”芙蓉说。
“等我做什么?”
“有人找你。”
牡丹的酒似乎醒了一半。
“谁?”
“胡七的事。”
牡丹没有说话。
温如月听见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人呢?”牡丹问。
“出来吧。”芙蓉说。
温如月推开柜门,走出来。
“你是谁?”牡丹问。
“寒霜派,温如月。来查胡七的死。”
牡丹看着她,又看芙蓉。芙蓉坐在琴案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划动,没有发出声音。
“查什么?”牡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房里。”
“做什么?”
“接客。”
“接谁的客?”
“他。”
牡丹又突然笑了。
“还有呢?”
“没有了。”
温如月看着牡丹的脸。
“你恨他。”温如月说。
牡丹没有否认。
“是。我恨他。”
“你想他死。”
牡丹抬起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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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文也应该也和数据无关了。 前期发的都是存稿,因为现生实在很麻烦,又没有灵感,所以已经停了很长时间了,干脆一点点发出来了。 虽然不会弃坑,但是还是有风险,而且担心衔接不上,所以在这里预警。 大家谨慎入坑(前方疑似深渊) 或者干脆等完结 (似乎遥遥无期呢,望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