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昭》七喜侠

3、屯兵村

　　新历620年。
　　边陲，屯兵村。
　　这是大漠里最后一个有人烟的村落，住着戍边将士的亲眷。军队来了又走，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又开玩笑式地把新的生命留在了这个贫乏、枯竭的土地上。
　　距离它四十公里的地方，就是军团驻扎之地，大新朝廷不断施压，极力推动这场战争。
　　好战的情绪由南至北，星火燎原般地席卷而上。
　　奇怪的是，这把火烧到离战争最近的地方，却好似卸了力，无以为继。
　　如果从上空俯瞰屯兵村，就好像一个乌龟匍匐在沙漠之上，村子布局凌乱得像二大爷家养的狗毛蛋嘴里的牙。几十户人家见缝插针地盖屋，怕是夜里谁家说几句悄悄话，半个村子都得一起听。
　　嘎伢子知道这些，是因为阿爷带他看过。阿爷说，军队里有一种作战叫放“人筝”，通常由两个士兵配合完成。类似放风筝，一人穿戴机甲上天，一人在地上操作机台，控制“人筝”的方向和高度。“人筝”用于突袭就是天降神兵般的存在，但弊端也很明显，固定的机台容易成个活靶子。
　　阿爷就是操作地面机台的士兵。
　　嘎伢子还记得那天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他照例饿着肚子蹲在村口玩毛蛋。
　　阿爷就从地平线那头慢慢升起来，先是缀着红缨条条的帽子，再是那张现在已经印在心里、闭上眼就能想起的脸，接着是长长的身子，一步一步向屯兵村走来。
　　直到一双大手把他抱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了。
　　那人很惊讶地笑了，说：“我儿子就叫嘎伢子，嘎伢子，我是你爹啊！”
　　“噗……”
　　回忆被一声嗤笑打断。恰逢傍晚，大漠一天中堪称静谧的时刻，炊烟袅袅，残阳余晖，村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喊：“狗娃，回来吃饭！”“大壮，又死哪儿去了。”……顽童们一哄而散。
　　嘎牙子狠狠望去。果不其然，是那个突厥狗李韫。
　　阿爷这些年好不容易回趟家，却带了这个拖油瓶。阿爷说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亲兄弟，嘎伢子是哥哥，要照顾弟弟。
　　粉雕玉琢的突厥狗还不太会说汉话，往那一站笑眯眯地，嘴里叽里咕噜飞快说了句什么。
　　嘎伢子怒从心头起，“嗷”地一声把突厥狗扑倒在地，凭借本能张嘴就咬。李韫抬手挡住，随即吃痛地红了眼眶。
　　突厥狗本就生得粉团子也似，嘴里小声呜呜咽咽，泪花闪烁，一双黑沉沉的眼，显得可怜无比。好像淋了雨的毛蛋。
　　嘎伢子卸了力，对李韫挥了挥小拳头，没什么底气地威胁道：“再哭揍你。”
　　李韫却好像听懂了，从袖子里掏出没舍得吃的玉米窝窝，献宝似的递给嘎伢子。
　　嘎伢子不客气地拿过来就吃，鼻涕还挂在脸上，斜睨着他的便宜弟弟，口齿不清道：“别以为这样你就能做我弟弟了，阿爷是我一个人的。”
　　日子一天天如水流淌，李韫真的成了李家的儿郎。不同于村里的顽童们，他安静乖巧，乌黑的眼里总带着点笑意，规行矩步地，活像个小先生。汉话渐渐说得好了，一会去李婶那帮忙晾衣服得了把葡萄干，一会甜甜地夸佟姨新梳的发式好看，又得了核桃、红枣若干。两个口袋满满当当地鼓起来。
　　这时候，李韫就笑眯眯地把甜味的干果捡出来诱惑嘎伢子，两人一起去听先生讲课。
　　屯兵村这种地方本无先生愿意来。突厥狗来后不久，先生也来了。
　　嘎伢子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却谁也没告诉。先生的到来为两个懵懂孩童打开了世界的大门。
　　李韫分走了阿爷的关注，同时又与他分享了先生的教导。嘎伢子心里既不满，又感激。人生头一回，体会到了矛盾这个词。
　　鸦香散去，梦中人醒来，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主帅，胡塞军师求见。”
　　“进来。”
　　帘子撩起，一人躬身入帐。
　　胡塞行礼，走至驻军图前：“大帅。前方探子回报中原武林人士已经兵分六路，分别于马邑、云中、幽州、灵州四路出发协助新军。一路于黄河西侧掩护新军左翼，一路则留守燕云。与您所想的一样，大新朝廷和江湖人士精锐尽出。”
　　“好，西京的布局也快完成了。在此之前，按兵不动。阿不都那边有消息吗？”刚醒来的青年半敞着衣襟，说一句话便低低咳嗽起来。
　　胡塞回道：“还没有消息，应该已经找到了那小姑娘。”
　　“让他一定要留住她，这是我们与中原武林谈判的重要筹码。”青年恹恹说道。
　　看着这个眉眼寂寥的青年，胡塞一时间有种感觉，他并不在意这个小姑娘，不在意西京，甚至不在意这场战争的输赢。好像天地间已没有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青年顷刻将自己收拾完毕，抬眼道：“走吧，老师，一起去见见西汗国那个老东西。听听他带来的腐朽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