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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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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星奔万里诛,风雷时逐雨声粗——
玄昭不由分说使出全力,丝毫不留退路之际,谢木谢尔·阿不都不合时宜地在脑中浮现这句诗。
他不禁想,这样惊才绝艳的人,自己真能留得下么?
“宫殿”迅速坍塌,阿不都正色,调用全部精力对付玄昭,自然不能再维持幻术。他召回烛龙替他护法,双手结印,低吟起来。
黑云翻滚,惊雷炸响,数道闪电宛如神罚降临,撕裂长空。偶尔照亮玄昭的脸,她用密不透风的剑气护住周身,一面刺向幻兽烛龙。
这四头巨蛇猛扫蛇尾,凌空想要拦住玄昭。四个头颅却俱是一愣,下一秒,一头蛇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绯衣少女鬼魅般地立在蛇头上,一剑刺入它金黄的瞳孔。
她只觉得手腕剧震,虎口发麻。
烛龙因剧痛而暴怒起来。地底似有闷雷。
一声叹息,阿不都道:“烛龙,回来吧。”受伤的大蛇闻言,委委屈屈地游向主人,渐渐化为虚影。
此时西域术士没了护法,在剑客眼里空门大开。他却随意地抬手安抚了幻兽,擦掉嘴角渗出的血迹。
术士与幻兽神魂相连,幻兽受伤,主人也会有所感应。
玄昭默默看着,横剑护住自己,未再出手。阿不都收回幻兽,指尖捏诀,咒语已成,亦未发。
术士与剑客,僵持在这一刻。或许此刻,两人都不想与对方为敌。
又一道滚雷,地下的轰隆声更大了。阿不都眉心一动,来了……
他不露声色地松了口气,捏诀的手松开了,像是展示自己的诚意一般,双手掌心朝前,笑道:“不打了不打了,昭昭古丽好厉害!”
玄昭并未松懈,凝神的同时打量着四周。因法术聚集的黑云渐渐消散,一道金光透破云层,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光线转亮,玄昭望向阿不都身后,倒抽了口冷气,喃喃道:“这是什么?沙漠里的海?”
阿不都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轻声道:“不是海,是洪水。昭昭古丽还记得关于烛龙的传说么,它的眼睛就是'泉眼'。现下有一只被你刺伤,就好比打开了闸门泄洪。”
“……”玄昭失语于眼前的末日景象。
远处十里,甚至近百里,都覆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目力所及最远处的黑色浪花已有十丈高,看上去如同静止。洪水沿着起伏的沙丘奔流翻滚,仿佛整个沙漠都活了过来。谁也不知道这水是从哪里来的,或许是地底?
人在自然面前,才惊觉自己的渺小与无力——万里昆仑谁凿破,无边波浪拍天来。
阿不都手腕一转,一只短笛横在嘴边。是一首哀伤的小调。
玄昭看着阿不都淡定的背影,问道:“你也没办法收回它吗?”
“昭昭古丽,我不是神。”阿不都苦笑道,“会凫水吗?”
少女脸色惨白地摇摇头。
“会闭气吗?”
玄昭深吸口气,点头道:“我的龟息功可以维持一刻。”
阿不都找了块结实的木板递给少女,叮嘱道:“一会千万抱住了。什么都不要想,用龟息功闭气。”
玄昭收好结霖,抱着木板凑近观察洪水。一股凉意漫过她的脚背。近看,她发现那是缓慢移动的水,像一条巨蟒,正徐徐逼近猎物。
阿不都望着少女的背影走了神。
早知道留下漂亮姑娘是个苦差事,亏他还哭着喊着要来。在小姑娘手下没讨到一点便宜,烛龙重伤,结界松动,镇压在沙漠下的力量出逃弄得这样不可收拾……篓子捅破了天,可怎么跟主帅交待啊!
“俟风贤侄,啊呀,真是一表人材!”木杆可汗大腹便便,一看便知其脑满肠肥,脸上堆笑地拍着青年的肩背。
青年温润道:“摄图叔叔,欢迎您远道而来,小侄真是喜不自胜。请。”
这位西突厥木杆可汗的父亲,阿史那·燕都。据新史记载,其“状貌奇异,面广尺余,其色赤甚,眼若琉琉,刚暴,勇而多知,务于征伐”。他在位期间,强势扩张版图,曾北服吉尔吉斯,东败契丹,为突厥汗国立下不世之功。
这样一位传奇人物,过世后将汗位传给了他唯一的儿子,阿史那·摄图,一个沉迷酒色的中年油腻男人。传闻他荒淫无度,爱好收藏各国美人,部落每个月都要进贡一位最漂亮的姑娘,找不到便要人去抢。
在他手上,西突厥日渐式微。
这个成年后仅见过几面的叔叔,这么一个盟友……真的靠得住吗?
阿史那·俟风心头划过疑问。
他抬手,舞姬鱼贯而入。摄图那双微凸的浊眼发出精光,舔唇道:“侄儿好福气,帐中美姬如云哪。”
俟风淡道:“原是为叔叔准备的。”
叔侄相视一笑。
摄图三杯酒下肚,神完气足,击掌道:“把人带进来。”
一个人被带上来,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兜帽,只看得出身形瘦削。却挺拔如修竹。
青年慵懒向后一靠,饮下一杯酒。
“侄儿,看看这合不合你胃口?”摄图一抬眼。
旁边侍从便去掀那人的兜帽,没想到那人反应甚是激烈,两人拉扯起来。又有一侍从去拉,终是制服此人。他被反剪双手,露出脸来。
是个少年,容貌算是清秀,比起摄图送来的其他美人,就乏善可陈了。只一双被愤怒灼烧着的眼睛……像极了他。
青年微笑着向摄图举杯,仿佛没在意他那叔叔紧盯着他反应的眼神。
宾主尽欢。
只有胡塞知道他的主帅平静外表下的冷意。
夜间,一室鸦香。胡塞被熏得皱了皱眉,到底忍不住道:“大帅,鸦香用量过多便是毒。”
轻袍缓带的青年神色依旧清明:“老师放心,我……”话未说完便咳了起来。
胡塞叹了口气:“摄图承诺的三千精兵尚在路上,西边暂时无忧。辎重部队已先行两日有余。”
“好,我明日便动身。摄图这边就有劳老师了。”青年行礼。
胡塞作揖:“恭候大帅凯旋。”
临走看到营帐角落似有一团人影,胡塞顿了顿,摇摇头走了。
摄图到底把人塞进了他的营帐。阿史那俟风揉了揉眉心,低道:“过来。”
少年依言。
“今晚你睡侧榻,明天让胡塞给你安排个地方……还是说你想回去跟着摄图?”俟风一歪头。
少年疯狂摇头。
“好啦,去。”青年一翻身,青丝铺开,不再声响。
少年盯了会后脑勺,轻手轻脚地爬侧塌上躺好。
香烟飘渺,阿史那俟风渐渐沉入梦境,不,在梦里,他叫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