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宴》纭三

3、合作 门轻轻的关

　　门轻轻的关上。

　　梅砚站在玄关，很久都没有动。

　　屋子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像一场刚醒的梦。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围巾，又捏了捏那张被掌心捂得微热的合照，鼻尖微微发酸，却没有再掉眼泪。

　　算了吧。

　　她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不问，不戳，不追，不逼。

　　就当是一场时隔七年的短暂相遇，体面开场，体面结束。
　　能够保持联系就已经很好了。

　　梅砚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按回心底。她将围巾小心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那张江边合照，被她夹在过去合照的背面，就像年少时的悸动，轻轻收好，不再轻易触碰。

　　日子重新回到原本的轨道。

　　梅砚的作息从来没有固定时刻表，完全跟着拍摄通告走。

　　有工作的时候，时间被切割得密密麻麻。凌晨三四点起床是常态，摸黑赶到化妆间，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造型师轮番上阵，换发型、换妆容、换服装，连喝口水都要掐着点。赶到片场后，灯光、布景、镜头全围着一场拍摄转，她要在镜头前反复调整站姿、眼神、情绪，一站就是大半天。有时赶外景，要顶着日晒或是寒风，从天亮拍到天黑，中间只有匆匆扒几口饭的间隙。一场高强度的拍摄下来，脚站得发麻，腰腹发酸，连笑容和表情肌都是僵的，回到住处只想安安静静放空。

　　可等这阵忙完，她又能彻底松下来。

　　没有通告的日子，没有闹钟，没有打卡，没有必须要赶的行程。时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不用管妆容、不用顾体态，安安静静待着，把之前透支的精力一点点补回来。

　　周纭走后，梅砚几乎把所有时间都塞满了拍摄通告。档期排得密不透风，深夜收工已是常态，闪光灯在眼前闪了又灭，她逼着自己一刻不停——好像只要忙到极致，就能把那些堵在胸口、挥之不去的情绪全都压下去。

　　忙碌些终归是好的。

　　至少不会有空隙去胡思乱想。

　　就这样连轴转了好几周。

　　某天夜里，她终于结束最后一套拍摄，和团队聚了餐、喝了酒，回到家里，已经浑身发软。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没力气开灯，也没力气走到床边，就那么蹲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自己，无声地哭了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轻轻颤抖，所有的委屈、压抑、想念，在卸下镜头伪装的这一刻，全都溃不成军。

　　哭到筋疲力尽，她就任由自己蜷缩在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宿醉的头痛像要把脑袋撕裂，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疼。她撑着意识爬起来，走到客厅，拉开茶几抽屉，摸出醒酒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缓了好半天，眩晕和钝痛才稍稍退去。
　　时间还早，还可以再睡一个回笼觉。

　　梅砚转身往卧室走，脚步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隔壁那间客房。

　　这里还是她当初临时布置的样子，素色的床品，原木色的床头柜，连窗台上那盆小多肉都还在。可目光扫过，细节处的变化却刺得她心口微微一疼——漱口杯被拆了封，倒扣在杯架上；她备用的一条毛巾，被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却带着使用过的软塌；甚至连床头柜上，都多了一道浅浅的杯印。

　　这些细碎的痕迹，无声地宣告着主人曾在此处真实地生活过。

　　梅砚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周纭还会回来吗？

　　大概是不会的。

　　她走过去，将那些被拆开使用过的洗漱用品一一收进置物箱内，又仔细擦去床头柜上的杯印，试图把房间恢复成原本那副“无人居住”的模样。做完这一切，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丝毫未减。

　　梅砚躺回床上，床垫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凹陷。她侧身蜷缩起来，像往常无数个缺乏安全感的时刻一样，紧紧抱住了那床还带着周纭淡淡气息的被子。

　　熟悉的味道像一双手，轻轻包裹住她疲惫的神经。这一次，她没有再想那些纷扰的过往，也没有纠结未来的走向，意识很快便沉沉坠了下去。

　　再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西斜，屋里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橘色。

　　下午了。

　　梅砚起身整理床铺时，她无意间弯腰，手伸到床缝里，摸到了一个陌生的文件袋。

　　浅灰色，印着公司logo，是周纭落下的。

　　她打开扫了一眼，里面是一叠工作文件，密密麻麻的方案与数据。梅砚没有多看，迅速合好，重新整理平整，放回文件袋里。
　　她尊重她的隐私，也守住两人之间那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拿起手机，对着文件袋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发给周纭。

　　——「你落在我家的文件。」

　　消息发出，她没有期待秒回，也没有多余情绪。

　　没过多久，周纭回复了，语气客气、礼貌、分寸感十足：

　　——「麻烦你帮我寄一下快递可以吗？地址我发你。」
　　——「谢谢。」

　　梅砚指尖轻轻顿了顿，只回了一个字：

　　——「好。」

　　当天，她就按地址打包、寄出，拍了快递单号发过去。周纭回了一句「麻烦了」，对话就此终止。像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平静发生，又平静落幕。

　　日子一晃，又是几周过去。

　　梅砚接到工作室发来的通知：有一组服装拍摄，地点在广州。

　　她握着手机，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广州吗。

　　这个名字，轻轻撞在心上。

　　梅砚没再多想，把手机放回充电，转身进卧室拿出行李箱。刚要收拾，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快步折回，解锁手机在工作群里艾特助理：

　　“这次出差去几天？”

　　她握着手机等了片刻。

　　“预估两三天，具体看那边安排，不确定有没有展览。”

　　两三天……

　　梅砚合上行李箱，推回角落，转而拿出大号托特包，将折好的衣物轻轻放了进去。

　　登机前她编辑了一条极简朋友圈，配了张机场玻璃外的天空，只有四个字：广州，见。

　　她随手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朋友圈，是发给谁看的。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飞机落地广州时，潮湿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南方独有的温润气息。她拖着简单的托特包，跟着人流走出机场，打车直奔提前订好的酒店。

　　办理入住、刷卡进门，房间干净整洁。她把包随意放在沙发上，简单洗漱后，她拉上窗帘，隔绝了窗外城市的灯火，安安静静躺下休息。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梅砚准时起身。

　　简单洗漱完毕后，便前往酒店楼下的健身房，为今天的拍摄做好状态准备。作为模特，她早已习惯了严格的作息与身材管理，一刻也不曾松懈。

　　结束运动、用过早餐之后，她换上舒适的便装，准时抵达拍摄现场。

　　化妆、做发型、试衣、定妆，一切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她全程专注又专业。

　　化妆、做发型、试穿服装、踩点走位，她配合度极高，专业又利落。镜头下的她眉眼舒展，气质干净，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姿态都精准到位，完全沉浸在工作里。

　　拍摄顺利收尾。

　　助理轻车熟路地领着梅砚走进专属休息室，空间安静私密，刚好卸下一整天拍摄的疲惫。

　　她坐在镜前慢慢卸完妆，褪去了镜头里精致却疏离的妆造，露出原本清润干净的眉眼。换上自己的私服后，她松了松肩线，正拎起包打算回酒店稍作休整，手机却轻轻响了一声。

　　是品牌方发来的消息，语气热情恳切，盛情邀请主创团队一同用餐，算是正式的杀青答谢。

　　推拒不过，梅砚只得应下，跟着工作人员一同前往约定的饭店。

　　包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圆桌主位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形挺拔，气质沉静，正是她刻意不去打听、不去联系、许久未见的周纭。

　　身旁的品牌方负责人笑着起身，热情地做起介绍，声音清晰地落进梅砚耳中：

　　“梅砚，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纭设计师，这次拍摄的所有服装，都是由周老师亲自操刀设计的。”

　　或许是怕人觉得周纭太过年轻，负责人又补了一句：

　　“周纭老师年轻有为，虽然年纪不大，在这行却已经小有名气。早两年一直在外地发展，近两年才回到广州开了个人工作室。”

　　说完，又转向周纭，笑着介绍梅砚：

　　“周老师，这位就是我们这次的主角梅砚，现在圈内势头很猛的模特，很多大刊、大牌都抢着合作，专业度特别高。”

　　周纭站起身，朝梅砚伸手，语气礼貌又克制：

　　“合作愉快，梅老师。”

　　梅砚抬眼，指尖微微一紧，声音轻而稳：

　　“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

　　梅砚顺着指引入座，位置恰好离周纭不远不近，刚刚好的社交距离。
　　包厢里气氛轻松热闹，大家聊设计、聊拍摄、聊行业里的趣事，气氛融洽自然。

　　席间有人问起周纭的工作室，有人问梅砚接下来的行程。
　　梅砚谈吐大方，从容得体，镜头外的她依旧亮眼，清醒、通透、落落大方。
　　周纭也从容地说着自己的设计理念，言语间沉稳有力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人。

　　他们看着彼此，眼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轻、很稳的感慨——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你真的做到了你想做的事，成了你想成为的人。

　　饭吃到一半，有人起哄碰杯。
　　梅砚端起杯子，看向周纭，目光坦荡明亮：
　　“祝周老师工作室越来越好，作品大受欢迎。”

　　周纭也轻轻举杯，迎上她的视线，声音温和笃定：
　　“也祝梅砚，走更多大秀，接更多喜欢的工作，一直闪闪发光。”

　　饭局散场时，夜色已经铺满广州城。

　　一行人走出饭店，晚风温和，吹散了席间淡淡的酒气。工作人员各自道别，助理在一旁等着梅砚，不远处也停着接周纭的车。

　　梅砚背着包，站在台阶旁，和众人一一道别。

　　看向周纭时

　　周纭朝她微微颔首，是道别，也是祝福：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梅砚轻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