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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童年故土 2   第一曲 ...

  •   第一曲童年故土

      2
      立秋的下午,崇阳在他认为最好的地方午睡醒来,做了一个离奇诡异的梦,他痴头呆脑地笑了笑,也没去多想,呵呵的一笑而过。
      屋里太闷热,他呆不住了,拖着疲倦的身躯想去屋外的树荫下乘凉。路过挂在墙上的镜子时,顿住瞧了瞧,心里突地回响起刚刚梦中人叮嘱他的话,“要做真实的自己”。崇阳望着镜中的自己自语道:“这难道不是真实的我吗?”只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蓬乱,此起彼伏,睡意未消,一脸倦怠,鼻孔处有一小片黑乎乎的。他有轻微的近视,又刚睡起来,双眼朦胧,边用手摸着边凑近镜子瞪大双眼查看。原来是血。
      他流鼻血了,是在睡梦中发生的,整个鼻孔里都是,不过已干涸了,变成了暗红色。那些流到鼻孔外面的血迹,边缘被微微的汗水浸湿,用手一抹还是抹出了淡红的一痕,血液特有的腥甜杂着铁锈的气味也被抹了出来,轻易地就嗅到,他对气味非常敏感。
      “这也太邪了!什么梦中彩虹色的血?什么真实的自己?我的血明明是鲜红色的。"他在心里嘀咕着,却一脸的淡然。
      每遇特殊情况,他从来不大惊小叫,人多的时候,处于气氛营造,顶多也就是跟着附和一两声,要是只有他一个人时,哪怕是天塌了下来,山崩地裂翻江倒海都是在心里发生的,外表永远是一副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样子,有时候会被自己的这种冷静吓到,别人都做出那么大的反应了,他却木木的,怎么可以如此的无动于衷面不改色呢?只是他早已知道大呼小叫了也无济于事,反倒添乱,不如平静地看着事情的动态与走向,再做出对策,类似兵法里的以静制动。哈哈,他有时候也会笑自己,真不知这种状态是故作镇定还是懒得去理会?又或是反应迟钝麻木不仁?都有吧!天知道!要是遇到突发的紧急情况,容你想想的话,只怕答案要在另外的世界揭晓了。
      崇阳拧开水龙头,捧水洗了洗脸,把鼻孔处的血迹清洗掉。血腥的铁锈味更浓了,洗过的水有淡红微黄的颜色在流动。他又用带水的手打理了一下头发,整个面貌总算有了点精神。
      乡下不像城里的车来人往,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各种虫声鸟声,风声水声,家禽家畜的叫声,还有左邻右舍或是路人说话的声音,总体而言还是安静的,比城里安静多了。
      蝉鸣是夏日白昼里独领风骚的主旋律,尤其是艳阳高照气温火热的时候,没有什么比它们唱得更热火朝天的了。到了夜间则换成蛙鸣登场,蟋蟀伴奏,也是要叫到半夜才肯收场,曲终人散,那时更凸显出夜的寂静。
      虽然此刻已接近傍晚了,可从枝叶间透下的日光仍然灼人。藏在树荫深处的知了丝毫没有退场的意思,听起来意兴正浓,一只赛一只的叫喧着,仿佛不叫到声嘶力竭是不会罢休的,尽情地发泄着炎热引起的狂躁,吵得人也要变得浮躁起来。
      空气异常闷热,没有一丝风,不知是不是在酝酿着暴风雨,但愿如此,因为好长时间都没下雨了。
      明明不见一朵乌云,天空却脱了水似的无精打采,呈现着死寂的灰蓝色,何止脱水,简直像失血过多一样,灰惨惨的,没有一点精神。是空气中飘浮着太多灰尘的缘故,那种被大雨冲刷得一尘不染、湛蓝深邃的天空实在是久违了。
      崇阳抬头看了一眼惨淡的天空,心里祈祷着赶快下一场大雨来清洗一下满面灰尘的天空,也滋润一下干裂的大地。
      土壤中早就缺乏水分了。白天阳光暴烈的时候,大部分树木的叶子经不住炙烤,草本植物更是,都出现不同程度的脱水,叶片蔫蔫的卷曲着,要到深夜里空气凉润下来才会慢慢舒缓过来。有些脱水严重的到了第二天清晨也还没缓过来,太阳一出又得接着被炙烤。
      田野里的庄家有龙潭水灌溉,水分充足,稻田苍翠,玉米也是绿油油的闪着光。山上的植被得不到滋润,长久缺水,一眼看去很少看得见绿意,有一点也是灰绿,枯槁憔悴的样子,非常可怜。
      崇阳家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由于得到生活废水(诸如洗菜洗碗洗脸洗脚之类的水)的灌溉,倒没缺水的状况。一个月前还挂满树枝的黄皮梨已吃完,葡萄也吃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有很多缀在架子上,而石榴才刚成熟,也可以吃了,熟透了会更好吃。
      他摘下三窜黑透了的葡萄,用水冲了冲,就坐在葡萄架下的小凳子上吃起来。崇阳一睡起来,一只小白狗就摇着尾巴跟着他,此时正蹲坐在旁边,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他吃葡萄。他边吃边就挤出一两颗葡萄在地板上给它吃,小狗太馋了,连葡萄皮也吃。
      太酸太甜的食物,崇阳都不太喜欢,酸酸甜甜的就是他的最爱,像用山楂做成的小零食,冰糖煮杨梅,熟透了的李子、杏子、草莓,橙子,葡萄、酸石榴等。热天比较适合吃酸的苦的和清淡的,吃过后容易感到清凉,而冷天则适合吃甜的辣的和味重的,吃了易感到暖和,他自己的个人经验。
      崇阳一吃水果,只要是家禽会吃的果皮果核,他就会呼唤自家放养着的家禽来吃。那些家禽听到呼唤便从各处阴凉的角落里争相赶来,因为它们知道又有吃的了。家禽吃惯了,每逢捡菜,就围上来吃菜叶,看见淘米也蜂拥而至,崇阳坐在院子里吃饭,又围上来,总想着能分到点残羹剩饭。
      他记得小时候吃饭,使勺子与筷子都有点笨,从碗里扒饭进嘴里时总会弄掉一些在地上,大人就会呼唤家禽过来吃掉,以免糟蹋浪费。后来家禽吃惯了,看到崇阳坐在院子里吃饭就围上来,他见家禽想吃,便从自己的碗里把饭挑出去喂它们。那时崇阳个子还小,坐在小凳子上,越发矮了,有一只胆大个高的公鸡直接就从他的碗里啄饭吃,他爱理不理地赶着。公鸡开了例,母鸡也学着得寸进尺,扇着翅膀跳起来到崇阳的碗里蹭饭吃,有时鸡啄食的力道过大,把他的小皮碗打翻在地,饭菜洒落一地,欢快地吃起来。崇阳只顾着好玩好笑,而这正合了鸡的心意,却非常不合他父母的心意了。父母看见他由着鸡随意吃他的饭,边训斥他边就随手抓起什么就朝鸡打去,或木棍或扫帚,反正现时现场就要给鸡教训的,让它们下次不敢再犯。崇阳不以为意,有时还站在家禽那边阻止他的父母打鸡,说是它们肚子饿,也要吃东西的。家禽也只敢围着崇阳而远避他的父母,有时父母劝说无效,就干脆把崇阳叫到厨房里来吃,夏天厨房里闷热,他不喜欢,硬要扭着去院子里吃,一顿饭都吃的不安心,于是用来赶鸡的木棍就用在他的身上了,非要打哭一场才能安分下来好好吃饭。
      崇阳长大后回想起只觉得是好玩有意思的事。
      葡萄吃得正爽,小狗围着崇阳一起分享着。两只大白鹅挥着翅膀已率先来到,嘎嘎叫着,伸展着羽翼,大有“喧宾夺主”之势,强烈的气场把小狗吓得退避三舍。小狗却不甘示弱,汪汪叫了几声,以捍卫自己的尊严。趾高气扬的大公鸡也跑到了,腿长就是有优势,雄赳赳气昂昂地逡巡着,又瞻前顾后地呼唤着姗姗来迟还在路上的母鸡和小鸡。矮小雍容的母鸡顾着小鸡,显然落后,却不甘落后,正欢快地带领着羽毛未丰毛茸茸的小鸡,颤颤颠颠地飞奔而来。
      崇阳的周围瞬时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气氛变得紧张激烈起来。一时间,汪汪嘎嘎,咯咯,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将他团团围住,争抢着他吐出的葡萄皮和葡萄籽。
      这一热闹的场面把睡在走廊花丛下的小花猫给吵醒了。猫是不喜欢热闹的,对于热闹常常冷眼旁观,更多的时候只喜欢独处。小花猫眯着眼瞄了一下,发现事不关己,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喵喵的叫了两声,又躺下伸开四脚睡去了。
      家禽太多,又抢得快,食物供不应求。崇阳不得不加快吃葡萄的速度,一颗颗挤进嘴里,把籽快速滤出朝地上吐去,还得留心着哪只家禽没有抢到吃的,然后特意把葡萄皮丢到它的面前,给它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吃不吃得到就看它的速度了,就差没有直接喂进它的嘴里了,可还是有一两只家禽,反应迟钝下嘴慢,明明就在眼前快到嘴里的食物,却被其它动作快的抢了吃去,然后只会伸长脖子抬着头嗷嗷地叫,一副向天喊冤的样子,让人看着又气又好笑,大鹅尤其如此,空有长长的脖子,几次照顾它们却被辜负了,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崇阳最后只好随意了,随便吐下去,吐在家禽身上也不管,任由它们争吃打闹去,反正或多或少总会抢到的,抢着吃,嘴快的吃个饱,嘴慢的尝个味。
      鸡啦,鹅啦,狗啦,猫啦,共同生活在家门前后,此外还有拴着的牛,关着的猪,这一小片没有围墙的场院对它们来说已算地大物博了。这些家禽家畜虽没和睦到相亲相爱的程度,更多的时候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各行其道相安无事。鸡与猫总是持明哲保身的退让态度,狗与鹅却是分庭抗礼针锋相对毫不相让,偶尔利益上起了冲突大战起来,在经过主人的一番呵斥后,表面上看似不计较了,各自走朝一边,却从此结下了梁子,互相看不顺眼,每每狭路相逢,总要暗暗较劲,把头扭朝一边,呲牙瞪眼地做出挑衅状,崇阳每次看见都觉得很好笑。

      农村里很少会产生垃圾,垃圾多是从加工厂里来的。在乡下,各种果皮菜叶可以用来喂鸡喂猪,家禽家畜不吃的就堆在树脚,自然腐化了就可以做肥料,扫起来的树叶与灰尘也一样,从土壤生长出来的东西都可以循环再利用回到土壤里。
      除了葡萄,崇阳家还种着两颗石榴,一棵酸的,一棵甜的。成熟的石榴显得表里如一,酸石榴的表皮整个通红,包在里面的籽粒也是大红色的,若是养到深红中泛出紫黑色来,那就更美味了。甜石榴的表皮则是淡绿色中泛着微红,籽粒也是同样的颜色。
      祟阳吃完葡萄,看着挂满枝条累累下垂、色泽光鲜的石榴,想着那沁人唇齿的酸甜汁液,诱惑难挡,再说明天就要离家去远方上学了,想带去学校吃也带不了多少。自石榴成熟以来天天都吃,味道鲜美,怎么也吃不够,食欲往往不知何起一网而深,既然美味近在眼前,那就非满足不可了。
      低矮枝条上的石榴已经摘完,崇阳爬上酸的那一棵树上,往高处的枝条够去,摘了一个又大又红的,满心欢喜地跳下来。随后把石榴顶端凸出的尖嘴掰去,那里曾是石榴花招展着吸引蜂蝶来帮它授粉的所在,授粉之后慢慢地收敛了起来,一门心思地地孕育起果实,渐渐趋向成熟。
      就在崇阳掰开石榴嘴的刹那,一群蚂蚁从石榴嘴里惊慌地跑了出来,见怪不怪了。差不多十个石榴的尖嘴里有一半住着蚂蚁,它们不吃石榴,而是以觅食石榴树上的蚜虫维生。
      蚂蚁是蚜虫的天然克星,要是没有蚂蚁的话,一旦石榴树上长出了蚜虫,以它们的繁殖速度,在石榴开花的时候,蚜虫就会爬满花枝,分泌出粘粘的液体,腻在花朵和小石榴上,让花朵结不出果实,结出果实也长不大。这时就得靠人为的喷洒农药来杀死蚜虫,才可保证石榴结出好果实。不过只要有蚂蚁来清理的话,就不必喷洒农药了,避免了农药污染,由着石榴自然生长。蚂蚁在此的确是人的帮手,自然环保。
      这些蚂蚁就像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哪里水草丰美,就在哪里安营扎寨,逐水草而居,因地制宜。它们住在凸起的石榴嘴里,风来避风,雨来避雨,风和日丽肚子饿了便爬出来找石榴树上的蚜虫吃,也就顺便帮石榴树清理了害虫。
      崇阳吹走残留在石榴上的蚂蚁,然后往掰开的破口处咬去,石榴的汁液瞬时沁入牙髓,满口酸爽,直抵心脾,浑身像被味蕾的闪电袭击了一下,全身的神经微微一阵紧缩,随后又放松,很舒服的感觉。
      淡红色的石榴汁向外溢出,把嫩黄的皮肉也染红了。崇阳撕去咬开的果皮,晶莹玉润密集紧凑的籽粒就裸露了出来,双手再一掰,清脆的一声响,整个石榴被一分为二。大颗大颗的籽粒完全暴露出来,宛如红宝石一样,晶莹剔透,让人不禁想用金线穿起来当手链项链或是镶嵌在戒指上讨人欢心,但石榴的美味又让人不得不忍痛割爱,宁可玉碎也要满足口腹之欲。
      那些吃完葡萄皮、闲庭信步着的家禽看见又有石榴可吃了,又都纷纷围拢过来。崇阳起先一粒一粒的吃着,很悠闲的样子,嫌这样吃得不过瘾,就一小把一小把地将籽粒打到嘴里,轻轻嚼破,来回抿着,榨干吮尽了那酸甜融合得恰到好处的美味汁液后,才把糟瘪的石榴渣滓吐在地上给家禽吃。家禽也不嫌弃,看样子还吃得津津有味,要是吃到他不小心弄掉的大颗籽粒,就更激动了。
      树荫里的知了仍在叫个不停,夏日白昼仿佛被蝉声拉扯得格外悠长,火辣的太阳赖在死寂的灰蓝色天上,窒息了一样,热得连自己也懒得走动似的,移动得非常缓慢。天光刺眼,空气沉闷,看不见一只飞鸟的痕迹,树叶蔫蔫,一切都显得无精打采,好像所有的活力连同水分都被炎热一起蒸发掉了,只有知了狂躁着。
      崇阳感觉身上的汗水晾得差不多了,吃了好些酸味,瞌睡也醒了,头还是有点昏沉,浑身还是燥热,他打算冲个凉后再收拾早上没有收完的行李。
      他的父母外出做农活去了,还有一个妹妹,小他四岁,叫春嫣,也跟同伴到后山放牛去了。
      再过一个多月崇阳就满16岁了,上个月刚刚初中毕业。不负亲友和老师同学的所望,崇阳以他们云溪中学本届中考第一的成绩被县城的第一高中录取。录取通知书两个星期前就送到了,虽已是预料之事,还是激动了一阵,凡是他在乎的事,他都要力争做到最好,从小一直都有这样的发心,最后未必如愿,但预先存个志向,总有目标和动力。
      明早就要离家到县城读书了,每逢放假就可回家的,可一想到分别在即,一股离愁别绪的感伤之情就悄悄地从他的心里弥漫出来,像蚕蛹作茧自缚一样,一点一点将他缠绕包裹住,沉浸其中,使他的神经变得比以往更加纤细敏感,感受到许多平日不会刻意去感受的东西。
      从早上开始收拾行李时,脑中就间歇地展开回忆,像雷达发出的探测波一样,一波一波,向四周铺展去,蔓延到他走过的每一寸熟悉的故土,感应着每一个可以引起他留意的细微之处。
      从周围开始,房间,客厅,厨房,场院,果树,粪堆旁的凤凰树,边上的桉树,还有水牛,小狗,花猫,鸡鹅。山脚的屋舍,门前的田野,田间小路,溪流,屋后的青山,山上的桃树李树,小片松林。田野最低处的河流,中间的沙滩,滩上的芭蕉,清池,岸上的桑椹,竹林,木棉花--
      凡是崇阳的足迹所到并留下深刻印象之处,他都一一感应到,仿佛又重游了一遍似的。他想起从母亲那里听到的,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他的魂魄是要走一遍他生前到过的每一个地方的,去收走他生前留下的每一个足迹,这样就可以减少眷恋之意,才能更无牵无挂地离开。
      每一次离乡背井,总有种连根拔起的拉扯并撕裂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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