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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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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周知宣后,趁着申时(15:00)天色尚明,薛蕴仪便命整装往姑苏赶去,勉强在薛景止到后近十日入了姑苏城。
亏得途中薛良调度有方,入城时倒不算人疲马累,只一个徐鹤引有些倦怠,索性一行人便都去了薛氏提前置办下的宅院修整安歇。
那宅院比不得上梁祖宅占地阔辽,也比不得汴京薛府雕梁画栋,却别有一番小桥流水的情调。
主院自然是薛景止住着,徐鹤引素喜奇山异水,便给了他东面的滁山院,薛蕴仪喜静,便住了南面的肃林居。
这头早有族中老仆盯着收整好,主家来了只消填些自己惯用的被褥衣衫,若不讲究些,直接住下也是可行。
蕴仪自是讲究的。
染青亲自盯着小丫头收拾卧房,拂绿则陪着她在肃林居院子里走走停停,似是漫不经心地赏了景。
这一折腾,便是薄暮西山,前房仆役传了话,说是公子自府衙归家了。
便该用晚膳了,只是薛氏素来不喜共食,只在年节几日才会聚着吃上一餐。
此番虽只三人来了南城,却也不大愿意一同用餐,索性各自院中开了小灶烹食。
薛蕴仪吃了一点白粳米饭便停了箸,去了耳房软榻上歪着看书,染青和拂绿这才挑拣着吃了些。
过不多会儿,便有薛大公子的亲随常枫来传话,蕴仪倒没叫他进屋,隔着窗听了便是。
“女郎,公子吩咐您去书房。”常枫隔着窗微微躬身,他瞧不见里头女郎面上的戏谑,只听见珠玉相碰般清润的声音:“知道了。”
染青替她敛了微敞的衣领,蕴仪蹬了绣鞋起身,随手摆弄两下腰封,染青又蹲下身子理了理她的曲裾裙衫。
出了院子,踏上青石板,绕过抄手游廊,复又出了垂花拱门,才算将将到了主院侧门。
侧门候着的却是一个老妈妈,见她来忙开门迎进去,“姑娘,公子在书房候着,徐先生也在。”蕴仪颔首应下。
常枫在书房门口守着,徐先生身边的择柳也在,蕴仪便也吩咐染青在门口候着,自己抬步进去了。
“父亲,”少女微微屈膝福礼,又侧目颔首唤了一声“鹤引”权当礼节。
徐鹤引亦是颔首回应。
薛景止自袖中摸出一封卷轴在案几上展开,薄薄的牛皮制成的卷轴上满是用刀刻出来的线条,稀稀疏疏,纵横交错,杂乱无章。
纤细的指落在卷轴上,蕴仪细细感受着刻痕处粗粝的手感,篆刻之人似乎并非熟手,那些印痕或深或浅,深的地方几乎要撕开这层皮子,薄的却又只是轻轻一笔抹过。
唯有四边平直,刀口齐整,是极为顺滑的一刀。力大、熟练,格格不入。
“圣上命我下江南原是为着宫宴上那件事,可前些时日我去府衙去的急,便瞧见了这个。”薛景止蹙眉盯着线条,却没注意到徐鹤引面色微变,更没注意到自己的好女儿摇头示意他闭嘴。
宫宴上那件事,说的是罗婕妤并非云江罗氏出身,而是淮扬富商层层上供的玩意儿。
他们那位雄心壮志的圣上竟被人当做傻子戏耍了这么些年,娇宠着一个卑贱如蝼蚁的玩意儿,可不得大发雷霆?
说来可笑,罗婕妤盛宠十余年,手段心机绝非常人,却偏偏被她那个蠢而不自知的女儿累及自身。
安陵公主崔笙,虽手段腌臢,妄图算计宫中薛妃之女、她的表姐长陵公主的清名,却倒也算是他们河东薛氏的小恩人。
毕竟若非安陵犯蠢,有些事还不会那么轻易地浮出水面……
蕴仪没再多想,宫宴上的闹剧并不多值得深思,只不过是女儿家嫉妒心起,错漏百出。至于那位罗婕妤,也不过是世家争斗的牺牲品。
早在那位卢尚书的死讯传出时,她都已经做好当今拿到名册后大开杀戒的准备了。
不过,就是这般默默无声才叫人感到了恐惧。
汴京那潭浑水越发叫人看不清刀光剑影,这也是祖父将她送到父亲身边的缘由之一。
薛氏是世家不假,却偏偏因着世家名头几乎触及不到当今的身边,薛妃在宫中看似风光大盛,实则也不过如履薄冰,就连两个孩子都是费尽心思才怀上生下养成的。
可这一代却出了个极致的意外,那就是她的父亲——被先帝恩赏为当今伴读的近臣。当今曾为皇子之时可谓是受尽挫折,母家不显,又不受宠,能上位那还真的是纯靠当今的能力心计。
或许还有她父亲的鼎力相助吧。
蕴仪心中嗤笑,圣上的亲信、世族的公子,她的父亲可不是什么简单愚忠的贤臣。
皇室要对世家下手早不是什么隐晦的秘密,当年先帝恩赏也不过是以为当今成不了气候,可惜一子错。薛景止可是世家嫡长公子,板上钉钉的嗣子,却偏偏成了当今的心腹重臣。
这几乎代表着薛氏如果输了,就会成为当今将薛景止变成纯臣的最好机会。
屠族灭宗,还是有着合理罪名的法子。
可惜当今忘了,薛景止对薛氏、对他的父亲可是无比愧疚的,这一刀杀下去,杀死的可不止是大宗,更是他最忠诚的贤臣。
高居庙堂久矣,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权势熏陶下,高高在上的帝王可不就逐渐迷失在了自负之中?
帝王啊,那都是被权势浸染成了魔鬼的存在,他们冷血、冷情,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而已。
清醒些的摆出爱民如子的假象,哄着百姓得过且过的生活着;更迷醉些的早已不拿人当人了,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势地位。
少女伸手收走了卷轴,柔声道:“父亲,这卷轴便交由蕴仪来探查,您且整顿府衙,万莫叫百姓再吃苦头。”
薛景止没阻拦。他知道父亲选择了蕴仪,那个百忙中仍抽空亲自教他骑射、会背着母亲偷偷给他买糖葫芦的父亲,已经对他彻底失望,将河东薛氏的未来寄托在了他的长女身上了。
“温琼做事,一向都让父亲安心,只一件,方家务必亲往。”薛景止目光沉凝,和薛蕴仪如出一辙的黝黑色瞳孔直直盯着这个在汴京人称世家贵女典范的女儿。
“方家不仅仅是商户。温琼,这是圣上的意思。”
薛景止清醒地知道,在家族与信仰间,他选择了自己的信仰,选择了那位运筹帷幄的圣上,选择了那份年少时的情谊,也就背叛了他的家族。
就像那封卷轴,薛景止不是不知它背后或许会有些什么,只是他相信他的父亲、也相信他的女儿,如今想要保全薛氏,最好的法子只有与圣上站在一处,他们都是聪明人。
圣上虽想将世家连根拔起,却不至于失了理智地大开杀戒,只要站对了位置,薛氏伤不及根本。
他会尽力斡旋,保全薛氏,却不会在有些事上退让分毫。
比如那份名册。
原是当今。薛蕴仪那芙蓉面上依旧噙着大方温柔的笑,眸子澄澈,却深深埋着几分漠然。看来南城果真并不祥和,反倒应了她在汴京同殿下说的那句——波云诡谲。
“薛氏温琼,遵令。”
……
薛景止离去后,沉默着看完父女交锋的徐鹤引才出声:“蕴仪,那封卷轴……”
他并没说完,少女将方才收起的卷轴重新摊回案几,背脊挺直,却无端有几分紧绷,失了平日里的从容。
“和之前的一般无二。”
不论是材质、厚度,还是落刀的习惯,一般无二。
徐鹤引眉心微蹙,伸手碾过牛皮上的划痕,细细比对着记忆中之前寻到的几封牛皮卷轴,越是比对便越是心惊。
若说是同一人手中的山川河海能够雕凿地一模一样便已足够称奇,可这些纹路无论怎么看都是杂乱无章,尤其是那浅浅的划痕,就如同孩童戏耍,下刀的力度、刀刻的走向、牛皮的纹路,实在令人费解。
“蕴仪,有人在搅混水啊。”青年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卢善信彼时身陷牢狱,哪里来的能力复刻这么多份一模一样的卷轴,饶是他们安插进诏狱的人里应外合都没能见到他一面,更遑论这么许多牛皮卷轴,大抵都是由旁人抛出来的诱饵罢了。
可谁又会替一个身陷天子诏狱十数载的人隐藏一份危机重重的名册呢?
少女面色沉凝,身形越发僵直:“鹤引,名册不会在当今手中,更不可能在世家手里。”那么最有可能的,无非就是……
两人对视一眼,传递的只有一个词:“士林。”
很显然,当今手中若有名单,早已大开杀戒,又何必将心腹重臣派来江南;而世家手中若有,绝无可能避开薛氏和周氏。
除却这两方,就只有江南士林。毕竟这是卢善信走出去的地方,门生故旧虽说在十余年前被杀了个大概,但也难免不会有漏网之鱼,比如说她的舅舅周知宣。
当下讲究天地君亲师,拜师如认父,周知宣是庐江周氏的嗣子,便没有光明正大的拜卢善信为师,如他这般的大抵也不在少数。
那么接下来,便要从江南士林入手了。
薛蕴仪笑意盈盈地看向徐鹤引,语调轻快:“接下来便要借着鹤引的名头打入江南士林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