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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大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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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建筑,粉墙黛瓦,却只小巧玲珑一间四合院。
拂绿叩了门,便有个老妪卸了门栓拉开一扇门。
蕴仪戴了幕篱,穿着亦是普通,倒不打眼,就这般大大方方进了院子。
院中一妇人迎了上来,恭恭敬敬朝蕴仪行了万福礼便口中唤着“娇娇儿”与拂绿相拥,蕴仪摘了幕篱坐在一旁石凳上,看着拂绿母女俩相拥着回了屋子。
那老婆子奉上盏霍山黄芽便也安静退下,如此就只留了蕴仪只身候在院中。
春风拂开额前碎发,衣裙微扬,只一眨眼功夫蕴仪面前便多了个玄衣劲装女子。
薛蕴仪神态自若,并不讶异,那女子退了半步躬身行礼,奉上一只细短玉笛。
少女接过玉笛,抬眸瞧向印岚。只见她玄衣劲装、眉眼清冷,唇角微微抽搐,好似要说什么,却最终又住了嘴。
蕴仪猜到了些原因,叹了口气,想来左不过是她母亲又做了什么事。
倒也无关紧要。否则印岚也不会仅仅只是这副难言的模样。
“印岚,回去吧。”蕴仪话音刚落,只见风起叶落,人去无踪。
少女面上的笑意渐浓,自八年前收下印岚,至今也罕见她这般逃之夭夭的模样,倒比成日里冷这一张脸有趣些。
拂绿搀着她母亲从屋里走出,就此拜别,随着蕴仪回了驿站。染青早已打点好,侍候蕴仪沐浴绞干头发歇下便各自安寝了。
次日食时过半(8:00)蕴仪又遣薛良登门知会,隅中刻(9:00)准时携徐鹤引入了周氏府邸。
周氏大管家周鸿亲为引路,薛蕴仪先一步跨了门槛,对着正堂上踱步的锦衣公子微微欠身唤道:“舅舅”。
徐鹤引慢她一步,拱手施礼,“周大公子。”
周知宣赶忙走前两步,离着她三步距离仔细瞧了瞧,半晌赞了声“风仪无双”。
“舅舅才是风华绝世。”蕴仪此赞是为真心,三大世家十数公子,唯有她舅舅文华冠世貌比潘安。
他笑着点点头,看向一侧长身玉立的青年,称赞道:“徐先生果真凤表龙姿。”
青年微微拱手应下,口上回了几句全了礼节便侧了身子看向薛蕴仪。
世家女郎从不是只学些三从四德的无知娇娥,薛氏传承至今,更不是只靠族中男儿拼搏的。
薛氏女郎,是政见文思毫不逊色男儿的巾帼。
徐鹤引是佩服极了这位将将及笄的女公子,她于他,不仅仅是至交好友,更是主君与谋士。
薛大公子是有首辅之才,可那只是臣仆,是姜朝圣上的臣仆。
而他要忠的主君,绝不会是甘居下位的听令者。
见那薛氏座上宾都恭恭敬敬望向薛蕴仪,周知宣也悟了今日谈话的宾客是那位仪态万方的外甥女儿。
“蕴仪,你祖父当真将此事交予你?”
实话说,周知宣不太相信薛氏族长会将这般重要的事情越过他那状元之姿的姐夫交由他那稚嫩纯真的外甥女儿来做。
“族徽印信,舅舅还有什么不信?”蕴仪噙着笑,四两拨千斤地反问。
须知,世家族徽可便是最大的凭证。
周知宣怔愣片刻,叹道:“你和你母亲,实在不像。”
蕴仪的母亲,是庐江周氏嫡支,也就是周知宣的亲姐姐,是个胆大妄为、肆意轻狂的女子。
而蕴仪,是个看似温柔内敛,实则锋芒毕露、心有丘壑的女孩子。
周知宣将两人带去书房,本是半合了门扉,却被后脚跟上的徐鹤引关紧了。
素来温润守礼的周大公子很难赞同此举,摇头道:“徐先生?”女郎清名,怎的就能置之不顾?
薛蕴仪那张芙蓉面少见的褪了笑意,“舅舅,此事重于虚名。”
听她这般说,周知宣便没再反驳。既然已经认同这个女孩子了,又何必再去质疑她的决定?
三人围桌坐在圈椅中,却是脊背挺直。
少女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笛,这笛极短,看上去不过是个配饰。
周知宣接过打量片刻,拨开穗子,便瞧见了这笛中藏着的字笺。
“蕴仪本想遣印岚将此物送来,反复思量到底决定亲自登门寻舅舅商讨。”少女眉眼间皆是郑重。
周知宣深深看了眼端坐如松的少女,将字笺取出,不大的纸张密密麻麻堆满了墨团,尚不过而立之年的青年眼睫微颤。
这般丑得不能见天日的字,只有他那任性妄为的姐姐写得出来。可这般毫无用处的东西,怎会劳动印岚亲自送来?
他分明记得,印岚,是薛氏此代冠首的影卫,在八年前,就被他的外甥女儿收入麾下。倒也不至于,孝敬母亲到了这个地步吧?
徐鹤引眉梢轻抽了一下,他分明记得这字笺家主封进去时并无这般多的蝇头小字。
少女依旧波澜不惊的模样,平静开口道:“反面。”实则额角轻跳,她是薛氏以家主之仪教养了十五年的嫡出长女,贯来将一幅娇矜守礼的模样刻在身上,唯独对她这位母亲,次次无奈。
周大公子依言赶忙将字笺翻了个面儿,“崔氏拢权小儿贪妄”八个字刚柔结合、心正笔正,正是薛氏族长薛卫哲的字。
细看倒也是力透纸背,只是被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掩了个干净。
“薛伯父此语,倒还真是贴切。”
“世家出了纰漏,倒叫竖子灯下黑得了福去。”
周知宣将字笺凑在茶炉边,瞧着它燃着,渐渐地卷曲。橙红的火无情地吞噬洁白的纸张,杂乱的边缘逐渐团在一处,变得焦黑。
他将焚灼的字笺丢进一旁的茶盏中,上好的白瓷被焦黑的纸张败了美感,正如那些个腌臢的小家族,败了整个大周世家的清名。
蕴仪见他毫不掩饰的鄙夷,反倒有些忧心:“舅舅,莫要轻视了这些小世家。”顿了顿,她到底挑明了说:“在当今眼中,世家到底是一体,若不刮骨剔肉,只怕薛、孟、周三家……”
大周世家无数,唯有河东薛氏、洛阳孟氏、庐江周氏为世家之首,若圣上真想开刀,这三家就是最明眼的箭靶子。
“洛阳孟氏贯来不走朝堂之路,只做谋士,他们可触动不到圣上的利益。”徐鹤引沉声道。
周知宣自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如今河东薛氏和庐江周氏声名显达,实则是繁华着锦、烈火烹油之象。
不提薛氏在宫中有那位贵妃高高在上,压得当今皇后竟端不住气魄,只能交了宫权、称病闭门。
只道是瞧瞧这两家如今的小辈,薛氏嫡出的小子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周氏的孩子也是勤学苦读、科举高中。
这样的世家可不是三两代之内会倒下的,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盘踞得越久,越会惹得上面疑心。
薛蕴仪斟了茶,亲手奉给周大公子,语气和缓、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舅舅,诏狱的那位月前自尽了。”
那位,是前任吏部尚书,卢善信。一个在这十余年间成为禁词的罪臣。
明面上的卢善信早死在了十余年前,那场几乎震翻了整个大姜朝堂的卖官鬻爵案。
身为吏部尚书,卖官鬻爵对他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事,正二品尚书、吏部领头人,主掌天下官员升迁变动。那一年彻查之时,朝堂金殿可谓是血流成河,殿前玉璧都泛着妖冶的血色。汴京五品以上官员当廷杖杀十余位,余者更是杀成个人头滚滚。
可背地里,卢善信被当今囚于诏狱,刑罚不断、医药不绝,可谓是续着一条命不断受罪。直到月前这位卢尚书或许是终究扛不住了,向当今袒露了关于那份名单之事,才被恩赏了一个痛快。
周知宣接过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卢善信之死他并非完全不知缘由,可纵使二人情同父子,卢善信也从未将那份东西交给他。
且,他不信。他绝不信那位誓要以天下苍生安然生活为己任的恩师会卖官鬻爵!
论刑罚,十余年前诏狱才是百般折磨卢善信,他尚未曾将那份东西交出来。至今,诏狱那起子人早是面子功夫并不如何上刑了,为何卢善信又在这相对安宁的时候挑起帝王与世家的矛盾?
“蕴仪,他的尸身……”周知宣眼角泛红,情绪颇为低落。
他自知不是什么善人,身为庐江周氏未来的家主,他手上从来就不干净。这些年来他韬光养晦,早已将自身锤炼得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涉及卢善信,无论多少年,他总会有些情绪失控。
薛蕴仪并不太清楚那位倒台的卢尚书和自家舅舅之间的关系如何亲近,卢善信入狱时,她不过是个呱呱坠地的婴儿。
后来虽祖父同她讲了许多,可毕竟记忆也被时间冲淡了许多,余下的不过是冷静地分析和感慨罢了。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刚巧知道:“诏狱的人哪有体面的?不过是万人坑一抛,没谁敢去收尸。”
徐鹤引见周大公子面容难掩悲痛,又见蕴仪目光冷沉,到底是没将那件事说出来。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蕴仪绕道而行赶赴庐江,却只是谈些人尽皆知的小事。
事关重大吗?
倒像是刻意作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