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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车马徐行 ...

  •   “小儿贪妄,断不能为这乱了天下。”

      “蕴仪以为,薛氏未必不能与天家合谋。”

      ————

      马车缓缓驶离汴京,薛蕴仪倚在美人靠上,阖目小憩。

      婢女拂绿坐在软垫上,安安稳稳地煮着茶,比之茶博士不让毫厘。

      案几另一侧坐着的是一藕色裙裳的婢女染青,姿容虽寡淡些,却有着常人难以匹及的沉静之感。

      “姑娘为何要随着公子千里迢迢去那江南之地?”拂绿双手奉上一只描金茶盏,水盈盈一双鹿眼儿透着几分好奇。

      拂绿好奇已久,本朝律令虽对女郎并不严苛,只是她家姑娘分明这两年就要出嫁,怎的就远赴江南之地了?

      染青面色不改,语气平平:“女公子的事何容你置喙?拂绿,你僭越了。”虽她也疑惑,但此行是族长应允,甚至是乐见其成。

      主位上慵懒的少女眉眼间含笑,端的是一副世家清贵做派,偏又含着女儿家的温雅娇矜。

      薛蕴仪微垂眼帘,黝黑的眸子在拂绿身上转了一圈儿,接过茶盏,并不言语。薛氏贯来重礼,拂绿这般性子本不该侍候在她身侧,染青却是礼教太重,半点不知通达,这两人凑在一块儿,日后可有的乐子给她瞧。

      不过此番下江南,可不是烟雨朦胧山水一色的美景,甚至于该是刀光剑影的杀身之祸呢。

      薛蕴仪心中嗤笑不已,那般文盛之乡却沦为蝇营狗苟之辈的大本营,当真可笑。

      “染青,等到了江南,你替我拜会一下方家。”蕴仪放下茶水,掠过僭越之事不提,只单单吩咐了另一件事。

      拂绿亦知自己多言,敛了性子不多打探,染青也便应下这桩差事,只是告诉自己,回头到了南城,还是要好好教教拂绿礼数。

      马车内尚算得清静,小香炉飘着几缕草木香气,拂绿动作轻缓地收拾着书卷。

      她估摸着,此去江南,怕是三五年不得归京,纵是轻装简行,也少不得三四十箱的书。所幸她家姑娘马车内只有独得偏爱的三只小箱栊,稍稍整理便可。

      不过却有一只花梨木匣子,姑娘总不叫她碰触,这一路上都是亲力亲为。只是姑娘也不怎么打开那匣子,全当是念想一般,就放着偶尔瞧上一眼。就是那神情总透着几分无端端的茫然和不解,叫她心里直发怵。

      “女公子,公子道方家须得您亲自拜会。”染青趁停车休憩时寻了薛景止,得来这么个消息,便立在车外微微欠身回禀,颇有为这父女俩传话的自觉。

      方家是女公子母亲的外祖家,不过是南城微不足道的商户,公子让女公子亲自拜会,实则不该。不过主家的事情,她一个婢女,倒也管不着。

      染青正想着,却见马车的一角帘子被微微掀起,素白的指节勾着布帘,她抬眸看去,只瞧见薛大小姐的侧颜。

      下颌微微挑起,菱唇绛红,姿态清傲。无端端给她添了几分久居高位的气势。

      薛蕴仪并未看向染青,只是淡淡道了一句“上来”。

      拂绿在另一侧,摆弄着紫金小香炉,那烟气呈仙鹤之状,味道清淡怡人,只是焚香之人却透着几分微不可查的惧怕。

      染青动作灵便,拉开木扉便入了车中。

      她跪伏在蕴仪身侧,话音低不可闻:“公子言,少夫人曾于方家生长,女公子须得执晚辈礼,递帖拜会。”

      薛蕴仪并未言语,只是将左手搭在拂绿肩上。那双黝黑的瞳孔似乎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情,又似乎是漠不关心的淡然。

      “晚辈礼,递帖拜会。”少女音调诡谲,呢喃之声入耳,拂绿没敢动作,染青亦是微微战栗:“女公子不必自降身份,方家合该亲自上门拜会才是。”

      蕴仪稍稍侧目,却没有顺着染青的话接下去。

      她知道,染青的意思是薛氏嫡女无需俯身拜会商户,哪怕有一段父母情分在,可那毕竟又不是真正的外祖家。

      她的外祖是三大世家之一的庐江周氏,可不是南城的商户之家,更不可能是起家龌龊的方家。

      可她的父亲似乎却认为,她母亲自小在方家长大,勉强也算是方家女,合该她执晚辈礼亲身拜见。

      只是她不明白,这不过小事,去与不去、或早或晚,哪里就能惹得她父亲特特吩咐再三?

      更何况她的父亲毕竟是世家大族的嫡系,数十年的礼教文化也绝无可能允他接受那做陪葬倒卖生意起家的商户方家。

      河东薛氏传承近千年,庐江周氏虽是江南望族,在薛氏眼中也不过尔尔,更遑论是南城商户方家。

      蕴仪一贯重孝,只是因着一些长辈间的妥协退让,从小在她的祖父、现如今的薛氏家主身旁长大,与父亲、母亲并不亲近。

      只是她父亲这吩咐也断不可能是市井闲谈里传的“色令智昏”,只怕是与那位自尽前吐露的东西有脱不开的关系。

      不过,她和她的父亲,此行的目的倒是、全然不同呢!

      少女轻嗤一声,余音散在仙鹤缥缈中。

      算来他们已行车半月余,车马速度不慢,这会子便是将入南城界了。

      薛景止吩咐徐鹤引护送她,自己带了少数几个家生子轻装策马往姑苏府衙去了。

      马车内,染青不发一言,倒是拂绿唧唧歪歪道:“徐先生功夫弱,到不知谁护送谁呢。”

      正位的少女闭目,并不理会,素白纤长的手指轻轻叩着坐褥,不紧不慢,姿态闲适。

      这徐鹤引先生是薛大公子的幕僚,才情名动汴京,只可惜身子弱,习不得武,也不过勉强学了些、能骑个马而已。

      此番赴南城上任,徐鹤引本不必跟来,偏偏南城有位从云先生,才高八斗,诗文辞赋盛名远扬汴京。那起子文人闲来无事将他高高捧起,称江南从云先生与汴京徐先生并为“南从云北鹤引”,被压了一头可不是惹得徐先生起了好斗之心?压根儿不顾旁的,非是要随薛景止一同赴南城,与此人会晤方可。

      薛蕴仪素与徐鹤引交好,此番能有挚友同行,自然也不会拒绝。更遑论,徐鹤引此一来,她行事更为方便。

      毕竟总要有位大家为她开路,才能方便她收拢那些腐儒,搅动那一滩浑水。

      不过那位从云先生……听闻他年幼失怙,族中不仅无人帮扶、更甚者竟趁着葬礼之时贪墨其家中余资,便干脆自请除族,诗文尚不出名之时倒因此事声名狼藉许多时日。

      可惜这事儿多半真假掺半,蕴仪想着,毕竟连是何族何人都道不清明。

      车马内安然一片,薛蕴仪手中把玩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珏,拂绿烹茶,染青焚香。

      马儿嘶鸣声迫近,拂绿微微撩起竹帘子,入目处是油光水滑的赤棕色皮毛,时隐时现的半袂天青。

      “鹤引不妨畅言。”蕴仪自六岁便结识了彼时不过十一,却已凭着几首词赋名扬汴京的徐大家,自然十分了解这位友人。此番故意多嘴,不过是路上无趣。

      车马有点颠簸,拂绿一时不察叫那帘子自手中跌落,天青色逝而无踪,却透来那青年低柔嗓音:“蕴仪分明知道。”

      少女微微一笑,倒也不去捉弄他,吩咐染青记得寻一封印了族徽的烫金帖子予他。

      徐鹤引笑着谢过,又提一事:“公子再三道,方家不止是商户,嘱你莫伤了情分。”

      他控着马随着马车而行,静候着车马内的答语,只是后头载了辎重的牛车动静实在有些大了,薛蕴仪的声音被牛的哞哞声掩去了。

      车马内,蕴仪唇齿间嚼了几遍“伤了情分”这四个字,恍然一笑。

      情分吗?从不来往的人家,却要攀什么情分。

      不过蕴仪可不大愿意顺了她父亲的意,什么事都叫旁人来说,这父女之情可真是叫人笑掉大牙去了。她俯身自小桌抽屉夹层里捏出一封信笺来。拂绿接过信笺,掀了帘子往外头张望,悄悄儿递予他。

      “鹤引快些回马车里罢,莫在风头上吹坏了。”被蕴仪说的竟似个烛芯子一般风吹就灭。

      徐鹤引听罢只是笑了一笑,也不与她争辩。便顺了她的意回去细细看那信笺,封上落了薛氏族徽,里头大意却是拜会周氏的,看起来他们是得在庐江耽搁两日了。

      徐鹤引挥手召了薛家护卫薛良来,“姑娘吩咐,去庐江周府拜会周大公子。”

      后头车马里,染青一如既往地沉默,拂绿想问,却又碍着染青不敢开口。

      蕴仪没有答疑解惑的意思,只是传了令叫车队加速,这般赶了半日路也便到了庐江县。

      一行人安顿在驿站里头,徐鹤引遣了护卫统领薛良亲往周氏族长府上递帖子。薛蕴仪留了染青在驿站收拾,带着拂绿悄悄儿去了庐江县最东头的一座小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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