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芳华》莲一乔

21、第 21 章

　　南方小城，雨季。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射着天光。
　　我坐在临河茶馆的二楼，看着雨丝落入墨绿色的河水。半年了。新闻里关于苏景天学术造假、非法实验、勾结境外势力的报道早已沉寂，判决是终身监禁。白曼作为从犯，刑期漫长。莫拉蓬的势力在国际刑警联合行动中遭到重创，暂时龟缩。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
　　我没有回头。能精准找到这里，用这种步伐走来的，只会是一个人。
　　他在我对面坐下。身上带着室外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药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被雨水冲刷过的雪松冷调。
　　服务生过来，他点了和我一样的茶。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他瘦了很多，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消失了。穿着简单的黑色中式上衣，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沉香木珠，遮住了可能留下的疤痕。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我时，不再全是冰冷的算计和掠夺，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没死成。”他先开口，眉眼含霜，却少了些许阴鸷。
　　“看来我的血清没那么毒。”我吹开茶沫，语气平淡。
　　“以毒攻毒。”他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没多少笑意，“差点真死了。每天像被扔进炼炉又捞出来，重塑了一遍。”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我知道那过程必定生不如死。那支血清结合了他体内原有的毒素和“曙光”的残迹，引发的排异反应近乎摧毁性。但也阴差阳错，彻底破坏了“曙光”在他体内的活性基础，甚至…可能逆转了部分损伤。
　　是解药，也是酷刑。
　　“U盘里的东西，够狠。”他看着我，语气冷得很，神情却是柔软的，“连我利用欧洲渠道给他们洗钱的流水都挖出来了。差点把我也彻底送进去。”
　　“顺水推舟而已。”我迎着他的目光，“你本来也没打算让他们活。我只是…加快了进程，顺便清理了所有蛀虫，包括你那条线上的。”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顾时夜升职了。案子办得漂亮，证据链完美无缺。”
　　“那是他的正义。”我垂下眼。
　　“你的正义呢？”他问，“把我扔在集装箱里等死，就是你的结局？”
　　“我给了你选择。”我抬眼看他，“死了，罪有应得。活了…看你造化。”
　　他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一丝真正的疲惫和…或许是释然？“你比我想的更绝情，苏晚。”
　　“比不上陆总运筹帷幄，拿自己当赌注。”我反唇相讥。他何尝不是算准了我可能的心软和顾时夜的介入，才敢兵行险着？我们都在赌。
　　雨声渐密。
　　“以后什么打算？”他问。
　　“开个小研究所。”我说，“研究些…真正能救人的东西。”
　　他点点头，没评价。沉默再次降临，却不显得尴尬。
　　“那个活性突变体，”他忽然问，“真的存在？”
　　我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骗莫拉蓬的饵罢了。真正的‘成果’，在你身体里经历过一遍了。”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他明白了。那所谓的“逆转中和特性”，是用他的命试出来的偶然，是我抛出去引蛇出洞、并最终让所有知情者互相猜忌毁灭的诱饵。
　　我们都成了对方棋盘上的子，又都跳出了棋盘。
　　“还恨我吗？”他问得很直接。
　　“恨过。”我也答得直接，“现在更恨我自己。”恨那些动摇，那些不得不为的妥协，那些与恶魔共舞时心底泛起的、不该有的涟漪。
　　他沉默了，看着窗外雨打芭蕉。
　　“我不是什么好人，苏晚。”他声音很低，“以后也不会是。我走过的路，沾的血，洗不干净。”
　　“我知道。”
　　“但那条路，我走到头了。”他转回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剩下的日子，我想换个活法。或许…没那么干净，但至少，不再沾新的血。”
　　这不是道歉，不是忏悔。只是一个陈述。一个来自地狱边缘的人，对余生做出的选择。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我曾恨之入骨，也曾肌肤相亲，更曾亲手推向死亡边缘的男人。
　　恨意或许淡了，但信任依旧稀缺。只是那些纠缠太深，像刺入骨肉的倒钩，强行剥离，只会让彼此更加血肉模糊。
　　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漏下天光。
　　他站起身，放下茶钱。“茶不错。”
　　他走向楼梯，脚步依旧有些微不可查的滞涩，那是重伤初愈的痕迹。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诊所缺投资吗？”他问，“干净的钱。”
　　我摩挲着茶杯，杯壁已凉。
　　“考虑一下。”我说。
　　他嗯了一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方。
　　我独自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渐渐明朗。
　　河面上，有鸟掠过，荡开一圈涟漪。
　　余烬未冷。
　　但新生，或许已然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