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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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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Coiio就像是离开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梦。
我不知道它是美梦还是噩梦。身在梦中的时候我感到平静和安逸,但是一旦它结束了,我再也无法忍受那种日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或许那是一种恐惧:在那个梦里我找到了所谓的理解和共鸣,然而当我出离了这个梦后,我只感觉到了自己的内心被人看透的心慌和焦虑。我拒绝想起Coiio,就像我拒绝去回想那件事故以前的一切一样。
你总是不厌其烦的重复着自己的错误,锲而不舍的弄巧成拙。即使我遏制自己不去想,她那刺耳的声音还是会在我脑海中响起。你是个虚伪的骗子,我们都知道。
不,我不是。我这样反驳脑海中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不回应我,既不会用事实驳倒我,也不会因为我的反驳承认我。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就是在上帝开的那扇窗外高高在上、嘲笑我的困兽之斗的其中一个人,观测着我,监视着我,蔑视着我。
但是我还是不得不接收“恶魔的恩惠”。天使之药——她这样叫它。可疑的,能让我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它背后那只恶魔的药片。只有它能让我一整天都维持在一种自己可以把控住自己一切的状态中。我恨这种依赖药物的自己,但是我更恨那种毫无办法的情绪失控。如果不去摄入那些小药片,我连保持对自己不屑的理智都很难做到——即使大多数时间我还是正常的,但是总有一些无法预估的时候忽然间的情绪失控。有时候是焦躁大喊,有时候则是连呼吸都觉得累的抑郁。
我开始积极的去做复健,配合导师进行治疗。让护理工为我念我所收到的信件和卡片,并且在他的协助下尝试回信。当我回信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和“他人”的交际少的可怜。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回那些明显只是安慰和寒暄的信——我正在康复;谢谢你的关心;感谢你的问候和礼物。我强迫自己在护理工的帮助下,压上字栅栏亲手回每一封诸如此类毫无营养的回信,好通过这个窗口垂下的一根毫不现实的蜘蛛丝向外爬。我让护理工帮我整理收到的一些慰问品和礼物,让它们摆在房间里触手可及的各个角落,好让我感受到我和Coiio房间的不同。
当我的眼睛好起来,当这一切结束后,我要重新开始——重新开始,我不喜欢这个词,但是我决定这么做。离开这个城市,甚至离开这个国家,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没有人想知道,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去探究我的一切。
离开Coiio的最初几天时间过的很慢。但是当我习惯以后,时间又恢复了它行走的速度,仿佛最初那几天的滞留是我的错觉似得。一成不变的日子一天一天过的飞快,我的视力也在缓慢而持续的恢复着。虽然还是看不见图片和文字,但是已经可以在和日光差不多的光照下看见家具的轮廓,甚至状态好的时候可以模糊的看到电视上的剪影。医生说恢复情况非常乐观,或许不久后我就会看到散光症看到的世界,然后再恢复到一个正常人的视力。
我有了一个新的朋友,一个和我同龄却因为患有学习障碍症、发育迟缓和间歇性遗忘症只有幼儿智商的老男孩,船长——他说这是他的名字。单纯到不可思议的家伙。或许是我隔离的太久,和他在一起时居然觉得自己也变得单纯的错觉。他直来直往的起初让我有点无所适从,后来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安逸。
或许是因为这让我想到了我最初也是唯一的朋友。自从8岁我们分开后我再也没有体会过纯粹的友情。在那之后我被迫学会了隐藏自己和拿捏距离,再也没有和任何人分享过秘密。
我和船长经常在下午一起晒太阳。他叫我警察,而不是像Coiio一样叫我警察先生。他说他的父亲承诺长大后给他买一艘世界上最大的轮船,他会给我留一个特等席。“或许会像电影一样发生命案,”他说,“然后你会出场”。
“这时候出场的通常是侦探。”我纠正他。
“警察也可以破案。”
“电影里的警察总是弄巧成拙。”
他笑起来。“哦,你必须解决,要不然我就要被他们回收轮船,也不能再当船长了。”
“我尽力。”我也笑着说。
“然后会发生一场枪战。”
“我们拼死保护乘客。”
“或者撞上冰山。”
“让女人和小孩先走。”
“我们赶在船要沉之前抓住了一个大行李箱,一起努力的游,最后停在一个岛边。”
“岛上有很多椰子树,够我们吃一整年。”
“哦,”他开心的说。“我们还可以烤螃蟹吃。椰子蟹比椰子还大。”
“然后我们还可以用椰子树做一个木筏。”
“我们坐着木筏出海,看着星星指路,饿了就钓鱼吃。”
“然后某一天下起大雾,发现了一艘海盗幽灵船。”
“我从没想过这个!”他兴奋的说,我耸耸肩。他接着说,“我们爬上了幽灵船,发现了许多海盗幽灵。”
“然后我拿出了警官证,告诉他们,不许动,你们已经被逮捕了。这艘船归船长所有。”
他大笑起来。“你是全世界最棒的警察。”
“你是全世界最棒的船长。”
在认识船长后我的情绪也缓和了很多。我开始减少吃药的频率。我和船长分享了很多,电视的内容、没营养的对话、晚餐的芹菜和猪排、无聊的消息,除了秘密。
我有时会下意识的看向我和Coiio房间的方向,然而即使是迎着光,我也只能看到大楼的形状。
“你在看什么?”船长问我。
“恶魔。”我说。
“你也能看到他吗?”
“当然。你看到的恶魔是什么样的?”
“很可怕。”船长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我不敢看它的脸。”
“哦,每个人都怕他。”
“是的,每个人都怕他。”船长说。“不,不是每个人,你不怕它。”
我短促的笑了一声。“为什么你觉得我不怕它?”
“因为你敢盯着它。”他说。“你很勇敢。”
“其实我看不到恶魔。”我笑着说。“我刚刚只是在发呆。你知道,我只能看到一点东西。”
“我很害怕,他有时候突然会出现在我身后,然后告诉我,船长,你的船翻了,你落在了海里,你不会游泳,没有人救你。”
“恶魔都是骗子。”
“可是我的船没有了。”
“那不是你的错。”
“我也不会游泳。”
“你可以去学,游泳很简单。”
“也没有人会救我。”
我会——我惊讶的发现我竟然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这两个单词说出口。我想到了Coiio,她说,我们擅长说谎,擅长去伪装,擅长去掩饰和粉饰太平,不代表我们能忍受这些。
最终我只是对他说:“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
在回去的走廊中,我久违的感觉到了coiio的气息。
我能看到她模糊的人形剪影,她倚靠在自己房间的门上,仿佛一直在盯着我。
我假装什么都看不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坐着船长的船和他一起飘在海面上。海是灰色的,天空中有着一层又一层的乌云,海面安静的不可思议。
我们就这样飘着,船长坐在船舷上盯着远方,我们都沉默不语。
然后是突如其来的一阵飓风让船剧烈的抖动起来,船长被风卷起的海浪拍到了海里。
他没有喊也没有叫,只是静静的看着我。虽然我看不见它的样子,但是我却能感受到它的视线。
“没有人会救我。”我仿佛听到了船长的声音。
他静静的沉到海里。我抓住围栏看向他沉下去的方向。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从海底传来无数的声音重复着这个词。即使我堵上耳朵它也随着冰冷的带着腥气的海水蒸汽一起弥漫在我的周围。海面依旧是黑漆漆的,但是我仿佛能感觉到在那一层海面下无数双眼睛就那样盯着我。
我想叫喊,却无法发出声音。想要逃开,却被困在无边的海面上孤零零的船里。我拼命的摇着船舵,船却一动不动。
接着我又回到了那个房间,我被关在里面,用枪顶着自己的头。脚下是一片狼藉的房间,满地的血。房间有高高的天窗,谁在那里看着我。我的手颤抖的扣动了扳机,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星空,看到了长长的铁轨,看到了铁轨旁疯长的野草。我感到风从我身体里穿过,火车的呼啸声从远方奔袭而来,它越来越近,它碾过我。
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