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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刑堂内,宋伶被铁链悬吊在半空,素白中衣已被鞭痕染成暗红。
      她垂着头,凌乱的长发遮住了面容,有些头发被汗水、血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褚听......"
      她气若游丝地唤道,褚听执鞭的手猛然一顿——多少年了,除了师父,再无人敢这般直呼其名。雪满栊上下,谁不恭恭敬敬称一声"大少主"?
      "你也配?"他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这一鞭,为师父,枉负他对你的信任。”
      蟒鞭撕开空气的尖啸声中,宋伶后背又添一道血痕,她浑身猛地绷紧,铁链哗啦作响,却硬是将痛呼咬碎在齿间。
      几个长老们坐在阴影里,他们的弟子又站在他们身后,所有人看着这一切。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一鞭,为了我那个傻三弟,他如此维护你,他此刻正被我的人按着——若无人拦着,怕是早就闯进来替你挡鞭子了——但你却背叛了他。”
      鞭影如毒蛇般窜出,狠狠咬在宋伶肩头。
      "该让他来看看。看看他拼死相护的人,是怎样一副狼狈模样。看下次他还会不会这么傻?”
      宋伶原本低垂的头颅想要抬起来,挣扎几下又泄了气,她染血的贝齿间挤出几个字,但含含糊糊听不清。
      褚听走上前,掐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说清楚。”
      宋伶痛得痉挛,却凑近他耳畔,破碎的字句混着血沫溢出,“别…让他…”
      "啪!"
      褚听一记耳光将她头打偏。
      “告诉我,你是不是潮鸦?”
      宋伶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凌乱的青丝遮住了她半边面容。她始终在回避这个问题——沉默似乎像一把钝刀,能一寸寸割着褚听最后的耐心。
      "看着我!"褚听再次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这一次,宋伶忽然笑了。
      “我就是潮鸦的人。"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刑堂。
      褚听死死盯着宋伶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只有赴死之人的坦然。
      观看这一切的人终于坐不住了,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好。"褚听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既然你认了,那就把桩桩件件——"
      "——都交代清楚。"
      角落里记录口供的弟子慌忙拿笔蘸墨。
      宋伶却看向地面,刑堂高处的天窗——那里漏进一缕天光,正照在染血的地面上。

      半个时辰后,墨迹未干的供词被呈到褚听面前。他指尖掠过那些淋漓的字迹,忽然冷笑一声,将供纸对折三次,"送去给褚攻玉。再传令——后日午时,我要在当众处决这个叛徒。"
      弟子捧着供纸的手微微发抖,纸面上还沾着宋伶的血指印。他倒退着退出刑堂,转身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拿着供词,弟子一路疾步,马不停蹄地将宋伶的陈词呈于家主面前。
      "大少主还说后日午时就要处决了宋姑娘。”
      褚攻玉揉了揉眉心,缓缓折起供纸,轻声道:"退下吧,知道了。"
      弟子走后,他又看了一遍供词。
      "竟然真是潮鸦......"
      原来运筹帷幄如老家主,也会看走眼。他如是想。
      老家主之死,至此已成定局。宋伶将被伏诛,潮鸦的暗桩被拔除,这场风波总算可以告一段落。可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遗嘱上清清楚楚写着,他只是“暂代”家主之位。
      暂代,意味着随时可以被取代。
      窗外风雪呼啸,寒意渗入骨髓,炭火弱了,茶也凉了。
      即使门外候着许多下人,褚攻玉还是下意识自己来做这些事,添炭,温茶,霎时有些恍惚,想起从前做二少主的日子。
      或许……他本就不该坐上这个位置。
      “砰、砰——”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骤然打破沉寂,阿苇慌乱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三、三少主!家主还在处理公务,您不能——"
      话音未落,门已被猛地推开。
      又是褚寂。
      褚攻玉的目光越过褚寂,落在他身后那道身影上——
      外面已是傍晚,轻白一袭素色宽袍立于廊下,廊下灯笼的光晕染在她衣袍。
      他叹了口气,伸手拦住想要进来的褚寂,“若是你这次还是求我帮宋伶开脱的话,那就免开尊口了。”
      褚寂还没说话,轻白先走上前,道:“是我劝三少主来找家主的。”
      “你?”褚攻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为何?”
      褚寂张了张口,却被一声轻咳打断。轻白拢了拢外袍,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转瞬即逝:"外面冷…"她抬眸,"家主可愿容我们进屋细说?"
      “进来吧。”褚攻玉妥协似得又叹了口气,“刚煮了茶。”
      三人落座,热气袅袅。
      "二哥,"褚寂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只求...再见阿伶一面。”
      褚攻玉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褚听以前就下令,处决前任何人不得探视。"他抬眼看向弟弟通红的眼眶,"先前替宋伶说话,已是破例。"
      "我们都清楚,大哥定下的规矩,从来......"他低下头,顿了顿,"说一不二。"
      最后四个字落在寂静的室内,重若千钧。
      褚寂也缓缓垂下头,原本紧绷的肩膀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微微垮了下来,他抿紧的唇线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她就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撕扯着每一寸理智,冲淡了他得知她是叛徒之后的恨。
      ——“好了,三少主。”
      ——“你会见到她的。”
      褚攻玉和褚寂两人同时抬头,目光聚焦在出声之人上。
      轻白拿着供词,指尖点了三下,“‘夜阑香’究竟是何种毒药、她又是从哪里得来、具体如何下的药,种种都没有交代清楚。”
      面对"宋伶是潮鸦细作"这样震撼的供认,所有人——包括褚听那样的人——都只顾着震惊,却忘了追问这些细节。就像被突如其来的闪电晃花了眼,反而看不清脚下的深渊。
      而轻白,偏偏在这片炫目的白光中,精准地抓住了那些被所有人忽视的阴影。
      "这般漏洞百出的供词..."她将卷纸放下,看向褚攻玉,"就要草草了事?"
      室内死寂,唯有她的声音在梁间回荡:"老家主在天之灵,岂能瞑目?"
      褚寂蓦地眼睛一亮,他拿起供词,仔仔细细地看过,然后猛地站起身,“没错,应该重新审问。”
      “家主连日操劳,想必是疲乏了,一时竟未瞧出这供词的蹊跷。"话音忽顿,她抬眸直视褚攻玉,烛火在那双清凌凌的眼中跳动:“不知家主意下如何?”
      褚攻玉终是轻叹一声:"罢了。"这两个字说得极轻,连带着透出几分倦意。
      他执起笔,在素笺上落下数行墨迹。笔锋转折间带着几分凌厉,待墨迹稍干,他从怀中取出那方青玉家主印,在朱砂印泥上轻轻一按。
      "嗒"的一声轻响。
      印信稳稳落在纸笺末端,朱红的篆文在烛光下鲜艳如血。他将文书推向案几中央。
      "拿去吧。"
      轻白抢先伸手接过文书,指尖刚触及纸面,褚寂的手也同时伸来,悬在半空顿了一瞬。
      褚攻玉重新坐回案前,翻开方才批阅到一半的公文。墨迹未干的纸页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他执笔的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褚寂已经推门走了出去,轻白正欲跟随,忽闻身后传来一声:
      "关门。"
      她回身,见褚攻玉仍低头批阅文书,眉间却蹙起一道浅痕。
      “这……”轻白看了看在门外等着她的褚寂。
      “我就一句话问你。”
      门扉合拢的声响中,"为何要帮宋伶?"
      轻白倚门而立,小声道:"不是早与家主说过么?要拉拢三少主。"
      狼毫笔突然搁在砚台上的脆响打断了她。褚攻玉抬眸,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你小心反受其害。”
      轻白迎上褚攻玉审视的目光,唇角微扬,"不必忧心,此事我心中已有几分计较。"她指尖抚着文书边缘。
      轻白话音未落,指尖已抵上门扉。
      "吱呀——"
      门应声而开,夜风灌入,瞬间扑灭了最近的一盏灯烛。
      临踏出门前,她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还映着微光: “家主且安心。”
      说罢,她走出门去,反身重新将门合上。
      褚寂与轻白并肩走到附近一处无人之地,那里积雪未扫,显然是下人疏于来此,几株老梅斜刺而出。
      "给我。"他终于不耐,突然伸手,指尖几乎触到文书边缘。
      轻白却将手一抬,将纸张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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