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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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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照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褚攻玉斜倚在矮榻上,一腿屈起,手肘抵着膝头,手上拿着新呈上的账册,眉头微蹙——父亲丧仪过后,他才正式接手雪满栊的账目,只觉得庞杂。
忽然,他听到外面下人们站在雪地里跺脚的声音,站起身,推开门,"都下去吧。留一盏灯就好。"
侍从们无声退下,只余一个提灯小厮跪坐在门外。那孩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缩着肩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褚攻玉翻动账册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窗外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褚攻玉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次推开门。
"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慌忙伏身:"回、回家主,小的叫阿苇,芦苇的苇。"
"阿苇。"褚攻玉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少年冻得通红的手上,"去添些炭来。"
少年正要退下,却听家主又道:"顺便告诉厨房,煮碗姜汤。"
褚攻玉回到室内,重新翻开账册。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火光跳动间,他瞥见窗外一道黑影掠过——是夜巡的弟子,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批阅,左手却已按在了案几下的剑柄上。
下一瞬,窗纸"嗤"地一声裂开。一道寒光破空而来,直取咽喉。
他猛地后仰,剑锋擦着下颌划过。账册哗啦散落一地,矮榻被他翻身带倒,烛台滚落,火光骤灭。
"来人!"他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
只可惜书阁外面的人已经被他遣散,只得等夜巡的弟子来此。
"铮——"两剑相击,火星迸溅。借着微光,他看清来人——素白帷帽覆面,是一位女子。
褚攻玉旋身格挡,剑刃相擦发出刺耳锐响。对方的剑锋陡然一变,划开他左肩的衣料,他连着后退几步,撞翻案几。
他本就武功平平,老家主曾奚落他连雪满栊低阶的杀手都不如。
剑锋相撞的瞬间,褚攻玉便知不敌。
女子的剑势如潮水般涌来,他只能勉力招架,推翻书架扰乱对方,纸笺纷飞如雨。两人在漫天纸笺中交错而过,视线模糊,只能听见剑刃相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纸笺纷纷落地。
剑尖已经抵上咽喉。
褚攻玉跌坐在地上,喉间传来铁锈味的血腥气,劫后余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挡在身前的背影——衣袍下的脊背挺得笔直,那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千军万马在前也难以撼动的压迫感。
"大哥..."他哑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褚听冷哼一声,手中的剑尖一斜,挑落了女子的帷帽。
帷帽落下,露出熟悉的面容。
“宋伶怎么是你?”褚攻玉扶着墙站起身,“你为何……”
褚听冷笑一声,剑尖在宋伶咽喉处又压下半分:"很明显,她就是潮鸦的人。夜半潜入,意欲行刺家主。"他盯着面前的女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宋伶惨白着一张脸,她看着褚攻玉,语出讥讽道:“就这点本事,也敢支开下人,一人独处?”
话音刚落,她忽然捂住自己的腰腹部,疼痛让她倒着抽气——是前些日子受刑的伤,剧烈运动后伤口崩裂。
褚听用剑身压在宋伶的肩膀上,压着她一点点跪下。
“你可认罪?”
“她认罪了?”
雀骨小筑的檐角垂着冰凌,褚攻玉站在廊下,手中捏着一把细碎的谷粒,指尖轻轻摩挲,谷粒簌簌从指缝间滑落,洒在覆雪的青石台上。不多时,几只灰羽山雀扑棱着翅膀落下,低头啄食,偶尔抬头警惕地看他一眼,又迅速埋首。
他未回头,只是又捻起几粒谷子,指尖一弹,谷粒便精准地落在最胆怯的那只山雀面前。
“还没,不过快了。”
轻白拢了拢衣襟,缓步走近,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这些鸟儿也是聪明,知道哪人有食给它吃。”
褚攻玉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
“鸟儿多好,”他低声道,“给食便来,无食便走,不会算计,也不会背叛。”
他说完,指尖轻轻一抬,最后几粒谷子洒落。山雀们争相啄食,翅膀扑腾间,雪沫飞溅。
“它们明日还会来吗?”她问。
褚攻玉收回手,拢入袖中。
“谁知道呢——或许会,或许不会。”
“鸟,向来没什么长性。”他侧头看向轻白,“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
“还请家主明示。”
“褚听的人从风陵渡回来了,带回了南家的管事嬷嬷。"褚攻玉掸了掸衣服山零星的谷壳,"人此刻正在赵总管的那里,过不多久定会叫你去。”
轻白垂下眼睑。
褚攻玉转过视线,看向雪地里雀儿留下的凌乱足印,低声道:“若是不想去,称病不去就好。”
没过多久——“家主,赵总管请南二小姐去。”
轻白将手轻轻覆在褚攻玉的手背上,兀自一笑,“赵总管请,我自是要去的。”她转身走向院门,便看见门外站着的阿惹。
“到了。”
轻白向前走了几步。
她下意识要抬头看那方牌匾,却在仰头的刹那被身后人扣住了手腕。
门被外面的守卫打开,看着光线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斜切进去,灰尘在光域中飞舞。
赵总管就坐在那片光亮的尽头。
他的轮椅微微斜对着门口,阳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身子——握着佛珠的右手在明处;左半边身子却隐在阴影里,连轮廓都模糊了。
阿惹推着她向前踉跄几步,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后,轻白这才被放开。
赵总管缓缓摇动轮椅,木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南家的管事嬷嬷已经辨认了老梅树下的女尸。”
他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挲着生锈的铁器,每个字都带着令人不适的嘶哑感。
"说来也巧,是阿惹最先发现那具尸体。"他抬起眼,"既然是她开的头…”
"那就由我来收这个尾。"
轻白平静地与他对视,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愿闻其详。”
“她说女尸并非陪嫁侍女,而是——”
“她完全不认识之人。”
轻白心中一松,旋即露出慌张的神色,“不、不可能的,出嫁前还是嬷嬷亲自教导的小莲。赵总管你让我见见嬷嬷,她定是太害怕了,见到我她可能会想起来什么。”
赵总管的指尖缓缓拨动佛珠,檀木珠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眉尾微微扬起:"有趣得很...嬷嬷说,所有陪嫁侍女都要经过她教导。"佛珠突然在他指间停住,"但她从未听说过小莲此人,更遑论你之前的那套说辞。”
“难道…小莲陪嫁侍女的身份是假,刺客的身份才是真?”
轻白蹙眉,怒道:“定是那个老东西年纪大了信口胡说,抑或者是赵总管你滥用刑罚,只为听到自己想听的。”
“赵总管还不会分辨真话与...屈打成招的供词?”
阿惹上前几步,意欲擒住轻白。她却恍若未觉,反而逼问道:"我倒要问问,那嬷嬷现在何处?可敢让我当面对峙?”
赵总管轻轻抬手,示意阿惹不要动。
两人视线相接,不退不避。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交锋。赵总管忽然轻笑一声,移开目光。而轻白的目光依旧钉在他脸上,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
“南二小姐,冒犯了。”
他转脸看向阿惹,“阿惹,给南二小姐赔礼道歉。”
阿惹微微颔首,道:“奴婢无状了。”
轻白蹙眉,问道:“赵总管,这是怎么一回事?”
赵总管转动轮椅时,他的手指抚过锦毯,“大少主手下赶到风陵渡后,南家剩余的上下老少听闻家主和壮力男丁伏诛,宁愿服毒自杀,也不愿让敌人杀戮或是活捉,回来的人说南家无一活口。”
"你说,这是不是比死在刀剑下,体面得多?"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好像那些人命轻如草芥,就好像在他对面的人与南家毫无关系。
轻白的肩膀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抬手捂住嘴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瞬间蓄满泪水。
"他们都……”
她哭得那样真切,连脖颈都泛起红,踉跄着后退两步,仿佛连站立的力气都被抽干。
赵总管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崩溃的模样,手指悠闲地绕着佛珠,佛珠在指间发出"咔嗒"轻响。
"所以..."轻白抬起泪眼,声音变得冷静,"你方才是在诈我?好一招请君入瓮。”
佛珠声戛然而止。
“南二小姐,形势所迫而已,还请见谅。”
轻白攥紧的双手指节发白,她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恰好掩住眼底闪过的寒芒——她之前一直担心的是嬷嬷认出女尸就是南音,从赵总管说出嬷嬷"完全不认识"女尸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个拙劣的陷阱。
她意在维护自己身份的伪装,赵总管意在彻查"小莲"的真实来历,更要查明此人是否与家主遇刺一事有所牵连。
"如今大少主既已擒获雪满栊内的潮鸦细作,为何仍对小莲之事穷追不舍?"
赵总管指尖轻叩轮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宋伶认罪之前,一切尚未定论。"他忽而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倒是小莲之死蹊跷甚多,若有新的线索..."
“我还会请南二姑娘前来一叙。”
显然,他已决意彻查到底,非得抓出那个杀了“小莲”的人才会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