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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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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
雪后初霁,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斜斜地落在覆雪的廊檐上。
褚寂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轻白。雪光映着他年少的眉眼,衬得他眼神澄澈透亮。
"南二小姐,方才大哥可伤了你?”
轻白抬眸,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多谢三少主关心,我无碍。"
褚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摇头:"你不该留在这里。"
风卷着雪粒从廊下掠过,轻白的衣袖被吹得微微翻动。她拢了拢大氅,声音几乎要被风雪吞没:"我别无选择。"
褚寂皱眉:"你可以离开。"
"离开?"轻白忽然笑了,"三少主觉得,以我如今的身份,雪满栊会放我活着离开吗?家主将我留下已是力排众议,我不该让他为难。”
褚寂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走吧,我送你回去。"
廊下雪光清冷,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踏雪而来——褚攻玉又重新披上一件新的素色大氅。
"二哥。"褚寂颔首。
褚攻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落在轻白身上:"轻白,刑堂走了一遭,可还撑得住?"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有劳家主挂念。"她低眉顺目,声音轻软,"大少主只是问了几句话,并未为难。"
“二哥倒是还有空惦念着美人,如今松烟居的宾客怕是早闹开了,我原以为你没空抽身,便打算送南二小姐回去。”
褚攻玉负手而立,"宾客已逐一盘查过,皆有佐证。其中不乏江湖名宿,久留不便,后日便放行。"他顿了顿,"老家主丧讯也一起传出去,但出山之人须得严查。”
天色转暗,细碎的雪花又开始飘落。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密集成帘,将远处都笼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两人沿着曲折的回廊缓步前行,轻白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褚攻玉。
“家主,”轻白停下来,抬头看褚攻玉,“宋伶是三少主的侍女么?”
“宋伶?”他也停了下来,垂眸看向她,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小是老家主亲手栽培的。”
“褚听原是老家主的徒弟,后来收作义子。宋伶...勉强也算老家主半个徒弟、褚听的半个师妹。”
轻白注意到他说“师妹”二字时,唇角勾起微妙的弧度。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垂眸看她。
轻白正要回答,忽见阿惹捧着暖炉匆匆走来,女子在十步外骤然止步。
“家主。”她低头行礼。
待阿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轻白轻声道:“我只是好奇...三少主似乎很在意她。”
“是依赖。”褚攻玉忽然轻笑,呼出的白气模糊,“我们的三少主,是宋伶带回来的。”
轻白闻言一怔。
“五年前,”褚攻玉抬手拂去她肩头细雪,“家主第二任夫人病逝不到三个月,宋伶就带着个瘦弱少年回了雪满栊。少年浑身是伤,是宋伶一路护着他回来的。”
“是老家主让宋伶去接褚寂回家的,他是老家主和江南梦氏女所生,从小生活在一个江南四水归堂的小院子里。”
“所以宋伶她...”
“是家主最锋利的刀。"褚攻玉点了点头,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专门替他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后来,老家主将宋伶指给三弟作侍剑。”“宋伶的剑法是父亲亲授,有时连褚听都要避其锋芒。”
轻白注意到他说这话时,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三弟初来时连剑都握不稳,"褚攻玉忽然抬手,做了个执剑的姿势,"宋伶就日日陪他练到三更。”
"难怪三少主是个赤忱之人,原来他并非自幼长在这般阴谋算计之地。"
褚攻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笑:"江南烟雨,的确养人,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雪满栊的寒冬,最擅长的就是将人骨子里的温热,一寸寸冻成冰。
褚攻玉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宋姑娘既是老家主亲自培养,大少主又为何对她如此猜忌?"轻白拢了拢被寒风吹散的鬓发,眼中透着不解。
"不止大少主。"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雪满栊大半长老、堂主都对她心存疑虑。"
“她基本上每隔三月就会无故失踪数日,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新伤。最可疑的是...”他顿了顿,“药堂长老曾断言她体内有蛊毒痕迹,而潮鸦最有名的手段就是蛊毒。”
——“只是老家主最忌讳别人猜忌宋伶,所以大家也只敢暗地里说说。”
“至于褚听,”褚攻玉轻轻一笑,带着嘲弄,“他对宋伶还有嫉恨。”
轻白微微蹙眉:"嫉恨?"
"你可知道,当年老家主最得意的弟子本该是褚听。"褚攻玉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消融,"可自从宋伶展露天赋后,老家主便将最后的绝学传给了她。"
"那剑法,连褚听都未能完全掌握。"
轻白忽然想起刑堂里褚听审问宋伶时,眼中那抹异样的光芒——原来不止是猜忌,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所以大少主他..."
"所以他才将对宋伶的怀疑毫不掩饰。"褚攻玉冷笑,"有些旧怨,比猜忌更难解。"
雀骨小筑内,有晨风吹过,吹落青柏枝头堆积的簇簇白雪。
小池上覆盖一层冰,池边是一条回环的小道。小道本是由二少主用碎石块一点点铺成,如今已然被雪泥模糊。
“二哥。二哥?二哥!”
急促的叩门声惊碎晨霭,门檐上的雪粉簌簌落下。
褚攻玉拉开门扉时,衣襟松垮地披着,他显然刚从榻上起身,墨发未束,凌乱地散在肩头。
"卯时未过..."他喉间还噙着未醒的哑,眯着眼看向门前少年,"三弟这般动静,是要拆了我这雀骨小筑?"
褚寂立在晨光里,面颊泛着异样的潮红。少年呼吸急促,指节攥得发白:"二哥..."他蓦地顿住,"求家主...救救宋伶。"
"进来说。"褚攻玉侧身让开半步。
褚寂却迟疑着向屋内探头,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游移。
褚攻玉抬手,指尖点在少年眉心,"想什么呢?"
少年讪讪地笑了一下,跟着二哥进了屋。
“说吧,怎么回事。”
褚攻玉执起铁钳,将银骨炭斜搭成塔状,轻轻吹气,火光霎时跃动。
“宋伶…褚听…”褚寂急得眼眶发红,话语却支离破碎地在唇齿间碰撞,他突然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拳,像是恼恨这关键时刻失灵的舌头。
“别急,慢慢说。”褚攻玉将铁钳搁在炭盆边,发出清脆的"叮"声,“可是褚听审宋伶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褚寂带血的衣袖上,早在进门前他就注意到了。
"宋伶申时进的刑堂..."褚寂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到寅时还不见出来...我实在..."
少年突然抬眸,眼底烧着暗火:"我闯进去了——她浑身都是血,我强行把她带了回去。”
他猛地攥紧袖口,"可褚听派人在院外守着,说...说等伤口不流血了,还要继续审。"
"他用刑了?"褚攻玉眉头微蹙,"褚听虽行事暴戾,却非无的放矢之人。若无实证,断不会轻易动刑。"
屋内炭火"噼啪"爆出几点火星,映得褚寂目光如刃:"你也疑心宋伶是潮鸦细作?"
褚攻玉沉默。
“褚听的手段你还不清楚吗?”褚寂倾身向前,“宋伶还能撑得住几轮?”
见褚攻玉依然沉默不语,褚寂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阿伶......"少年垂眸,"她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遗物了。”
褚攻玉终于叹了口气,"好了。"他站起身,“倒要问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悬刃殿侧边的议事厅,倒像个颇有意趣的书斋,比起正殿的肃杀之气,褚攻玉更偏爱在此处议事。
现下,铜盆里的银骨炭烧得通红,炭火上方悬着个铁网,网上烤着几块年糕,已经微微鼓起;炭盆不远处,一只铜壶蹲在铁架上,壶嘴吐着白汽,水声将沸未沸,壶边的托盘里搁着陶制茶具。
褚听进来的时候,正瞧见褚攻玉用铁钳给年糕翻面。
"大清早就唤大哥来议事,应该连早膳都顾不上用罢。”褚攻玉用钳尖轻点炭堆,"年糕快好了,大哥尝尝?"
褚听斜睨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褚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
"让我就此揭过?绝无可能。"
褚寂赤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大哥不信宋伶,难道连父亲的眼光也要质疑吗?宋伶和你同是父亲亲自传授,不说手足同窗之情,难道连信任都没有么?”
铜壶突然"咕咚"作响,沸水顶着壶盖跳动。
"大哥,可有什么依据?"褚攻玉隔着抹布提起铜壶,把水倒在茶壶里,"总不能单凭猜测就用刑。"
"我就问了她三个问题。第一,她体内的蛊毒作何解释?"他指尖轻叩案几,"第二,失踪那几日,究竟去了何处?"
炭火"噼啪"爆响,火星溅在铁网上,将年糕灼出几个焦黑的斑点。
"第三——"褚听猛地看向褚寂,“去年你和她共赴雪山,一路上也是低调行事,和普通的雪满栊子弟无异,此事唯有家主与她知晓。为何偏偏在她‘恰好’不在你身边时遇刺?刺客又为何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
“我——”
“她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褚寂与他对视,目光坚定,“她为何要向你解释这些?疑罪从证,自古皆然,举证之责,当在诘问之人,岂有让清白者自证的道理。父亲难道没有教过你吗?”
“好个天真烂漫的三少主,江湖上的人性险恶,看来父亲也从未教过你。”
褚听的下颌骨绷得紧紧的,眼中的怒火如有实质,“若是凡事都要我来举证,那些刑具是干什么用的?”
"好了,好了,两位。”褚攻玉执起茶碗,在两人之间各推一盏,“我倒有个折中之法。"
"不如让宋姑娘静养些时日。待父亲丧仪过后..."他抬眼看向褚听,"再由大哥主审。"又转向褚寂,"届时我和褚寂同堂共审,向大哥取经,如何?"
室内,两人对坐。
榻边小几摆着茶具和几本闲书,两个用过的茶盏里残留着琥珀色的茶汤,盏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
窗边传来淡淡的粥香,小泥炉上煨着的砂锅正咕嘟作响。
"林夫人。"轻白柔声道,"家主念您昨夜守灵辛苦,特地嘱咐我来探望。我自作主张,让小厨房把砂锅都搬来了。"
揭开锅盖,一股夹杂着药材清香的米粥热气扑面而来,她舀了一碗递过去,瓷勺在碗沿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观林夫人气色,想是身心俱疲,现下午膳不宜吃油腻哽噎之物。这是儿时母亲常熬的方子,加了黄芪、茯苓,最是驱寒补气。”
"几位少主近日操劳,晚间该好好歇息才是。"林夫人轻轻摩挲着茶盏,"我年纪大了,觉浅,不如再多陪家主说说话。"
"这灵前的长明灯总要有人时时照看着才好。"
轻白点了点头,"家主确实事务缠身,卯时天还没亮,就从雀骨小筑赶去议事厅了。"
"这么早?"
"听家主回来说,是为宋姑娘去说情。"
林夫人看向轻白,仔细打量着这个孤身处在仇敌之中的女子,意有所指,“他一向是个心善的孩子。”
轻白在心中暗笑了几声,不知如何接话,于是她环顾四周,“林夫人,你的居所倒是小巧玲珑。”
“是狭小鄙啬吧。”林夫人低头笑了笑,“但我很喜欢这个地方。”
这个空间很狭小拥挤,却看的出主人平日里精心的打理——案头粗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梅,枝桠间还缠着些枯藤;旁边竹篮里晒着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梁上悬着的几个藤编小筐,陶瓷风铃从上垂落。
墙边立着的多宝阁上,各色小物件随意摆放:一尊缺角的泥娃娃,几个造型古怪的根雕,还有串褪色的桃木珠子。最上层搁着个鸟笼,里头空着,笼门却敞开着。
“夫人养过鸟吗?”
“以前养过,早就不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