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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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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堂位于雪满栊最阴冷之处,由整块黑岩凿刻而成。地面铺着吸水的砖石,砖缝里沉淀着经年累月的暗红。中央铁椅旁的地面微微倾斜,一道凹槽通向墙角的排水孔——那是专门用来导流鲜血的设计。
火盆里,烙铁烧得通红,炭火中偶尔爆出几声脆响。
褚听斜倚在刑堂主座的黑檀木椅上,大氅垂落。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双眼半阖着,却让在场每个人都觉得有把无形的刀正抵在喉间。
当听到有人踏入刑堂时,褚听忽然掀起眼帘,那一瞬的目光如出鞘利刃。
进来的是褚攻玉,轻白落后半步跟着,素白衣衫裹着单薄身形,衣领边缘的银狐毛沾了雪沫,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大哥,你方才传轻白来,我便带来了。”
褚听缓缓起身,他的手指轻抚过刑具,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二弟,你该回避了。"
褚攻玉站在原地未动:"大哥审讯的是我的侍妾,我旁观便是。"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映得褚听半边脸忽明忽暗。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怎么?是怕我审出什么..."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轻白,"还是说,这位南二小姐身上,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轻白垂眸站在一旁,她能感觉到褚听的目光如刀般刮过她的每一寸肌肤。
褚攻玉的眼神陡然锐利:"大哥此言何意?"
"字面意思。"褚听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渗血的地砖上发出黏腻的声响,"若问心无愧,何必惧怕审讯?"
两人对峙间,刑堂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最终,褚攻玉深深看了轻白一眼,"半个时辰后,我来接人。"
临走前,褚攻玉解下大氅披在她肩上。带着体温的织物沉甸甸压下来,他系绳结时指尖擦过她颈侧。
“你是我保下来的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唇几乎贴在她耳畔,"褚听不服我,也定会针对你,他们都等着抓我的把柄。”
“不能行差踏错一步,不然,你就只能是一枚弃子了。”
说罢,他抽身离去,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轻白独自站在原地,她拢了拢衣襟,抬眼直视褚听。
褚听又坐了下来,他随意一指堂中的一把刑椅,“坐吧。”
“南音。”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你就是褚攻玉不顾反对也要留下来的南家余孽,果然还是他懂得怜香惜玉。”
“的确,长着一张漂亮脸蛋,不过我可不是那种会被美色所惑的蠢人。"
“昨夜,这把剑上沾满了你父兄的鲜血。”褚听抽出腰间长剑,拿了张帕子擦拭,“你是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留在你仇敌的手下?”
轻白抬起眼,眸中竟是一片清明,"南家与雪满栊的恩怨,不过是江湖常事。成王败寇,我明白这个道理。父亲曾教导我,活人比死人重要,如今家主愿意开恩,我自然想要抓住一切机会活下去。”
“只是大少主若是想看我痛哭流涕、悲愤欲绝,怕是要失望了。"
"南音,你这话骗骗我那蠢二弟也就算了。"褚听冷笑一声,指尖在剑刃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越的铮鸣。
他缓步走到轻白身前,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见过太多毒蛇,它们假装自己无害,藏在阴影里..."
“然后耐着性子,伺机咬上人一口。”
话音未落,他蓦地出手,握住轻白的手腕。
轻白惊呼出声:“你干什么?”
“传闻南二小姐自小学习闺阁礼仪,从未接触过刀剑,想必手是细润光滑的。你敢给我看看么?”
轻白蹙眉,缓缓摊开掌心——
只见那双手果然是干干净净,温软细腻。
只是,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月牙形白痕,像是被什么利器轻轻擦过。右手拇指内侧和指尖隐约可见几处细小的茧子,若不仔细端详,几乎要与肌肤融为一体。
见褚听的目光停留在那疤痕和茧子上,轻白连忙解释道:“这些都是常年练古琴留下的茧,疤痕是我小时候练琴琴弦划出来的。”
“我也是为了二弟的安全着想,毕竟你可是他的枕边人。”褚听甩开轻白的手,"赵总管今早告诉我,你的陪嫁侍女死在了栖雪居后山。"
"你觉得小莲会不会就是给家主下毒之人?而她背后的人...是不是为了灭口才杀了她?"
轻白抬起被捏得泛红的手腕,揉了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大少主是觉得...小莲也是潮鸦之人?”
"她是你们南家的陪嫁侍女,身份来历自然也要问你们南家。"褚听的声音在阴冷的刑堂内回荡。
轻白拢了拢肩上的大氅,"大少主不已经派人剿灭南家?如今南家怕是除了我无一活口。"
褚听冷笑一声:"当初我得到家主暴毙的消息,便料想与你们南家脱不开干系,自然要留下活口审问。"他转身走向火盆,烙铁在炭火中泛着暗红的光,"我的手下会带回南家的管事嬷嬷。"
轻白的心猛地一沉。
她才是“小莲”,伪装成落魄小姐成了南音身边的陪嫁侍女。之所以敢杀了南音,占用南音的身份,当初就是利用南家将要全部被灭口、无人能指证她。
但如果南家管事嬷嬷真的被带过来,就会立马发现她不是真的南音。
“如果她真的是潮鸦的人..."褚听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刀,"那么是潮鸦利用南家将其带入雪满栊,还是..."他一步步逼近,"南家主动勾结?"
他忽然抬手,剑尖在轻白面前寸许处停住。剑锋一转,冰冷的刃面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然后剑尖顺着她的脖颈缓缓下移,最终停在心口处。冰冷的剑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
“我最后问你一次,是不是你们南家勾结潮鸦,派小莲下毒害死了家主?”
轻白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抵着那锋利的剑尖。褚听的手稳如磐石,剑尖纹丝不动,却让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在等待自己的猎物奔溃。
轻白垂下眼帘,她开始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将衣服揉出凌乱的褶皱。
"我...我真的..."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们南家不会和潮鸦扯上关系,小莲也不会下毒..."话语断在哽咽处,一滴泪水适时地从眼角滑落,在下巴处悬而未决。
她的肩膀瑟缩着,整个人仿佛要蜷成一团。可在这看似崩溃的表象下,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明。
一个崩溃的弱女子,往往会让上位者放松警惕。
褚听的剑尖加了几分力度,他俯视着眼前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女子——他也知道她是在伪装。
“大少主。”门外弟子来报,“三少主在门外等候多时,属下不敢擅自开门。”
褚听的剑尖微微一顿,目光仍钉在轻白脸上,却对门外冷声道:“让他进来。”
铁门缓缓打开,褚寂踏入刑堂,雪沫从肩头抖落。他看了一眼被剑指着的轻白,眉头微蹙:“大哥。”
褚寂的脚步声在刑堂内回荡,他站定在褚听面前,昨夜是他守灵,如今眼眶红肿得厉害,眼白布满了血丝,一看便是哭了很久
此刻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轻白颤抖的身影,最终落回褚听脸上。
“大哥,”他声音清冷,“父亲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褚听的剑尖终于从轻白心口移开,垂下,眼底寒意更甚:“所以?”
“所以,我也该被问话。”褚寂神色不变,“但大哥若真想查出真相,不该只盯着找出潮鸦。”
“那该盯着谁?”褚听冷笑。
“盯着事实。”褚寂缓缓道,“父亲中的是夜阑香,此毒罕见,需知它如何下毒、何时发作、何人有机会接触——这些才是关键。”
“抑或者,可以查查父亲近日的饮食,见过什么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非先怀疑谁是潮鸦,再把所有事情扣在他头上。”
刑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轻白将感激的目光投在了褚寂的身上。
褚听忽而轻笑出声,笑得很瘆人,“南二小姐,他不是在帮你。”
“因为他的身边就很有可能有个细作。”
褚听的笑声在刑堂内回荡,炭火突然"噼啪"爆出一个火星。
轻白的瞳孔猛然收缩,她看向褚寂,却发现这位三少主的脸色瞬间变了,"大哥!"褚寂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以为我不知道?"
“褚攻玉早就派人去查了,我手下的人同时也在查。而我...”
“只负责抓出潮鸦。"
刑堂内静得可怕,只有褚寂急促的呼吸声。
“宋伶。"褚听吐出这个名字,满意地看着褚寂浑身一颤,"你知道我怀疑她很久了,所以怕我审她,特意来分散我的注意。"
褚寂挑眉反问:“你怎么敢?宋伶从小是父亲培养的,难道你是说,父亲亲手栽培出一个潮鸦?”
"潮鸦最擅长的就是收买人心。他们会用金银财帛腐蚀,用至亲性命要挟,用慢性毒药折磨...”
褚听的话音未落,刑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褚听。"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众人回头,只见一名女子静立门外,她裹着厚厚的裘衣,雪光映着她眉眼温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是宋伶。
她竟自己来了。
褚寂的脸色瞬间变了:"宋伶!谁让你来的?"
宋伶没有看他,只是走进刑堂,在褚听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大少主不是要审我吗?何必为难他?"
她的声音很轻。褚听盯着她,忽然笑了:"南二小姐,你可以走了。褚寂,你亲自把她送回二弟那里,确保她毫发无损——否则,我们那位新任家主可是要心疼的。”
对于南家和潮鸦是否有勾结,他心中早已经有所定论,今日叫来不过敲打几番。
他此刻兴奋地混身颤栗。
因为,他真正的猎物,来了。
褚寂的指尖攥得发白:"大哥!"
轻白站在一旁,目光在宋伶和褚寂之间游移。她察觉到,宋伶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褚寂一眼,可褚寂的呼吸却明显乱了。
——这个人,不简单。
褚寂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他深深看了宋伶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轻白紧随其后,在踏出刑堂的刹那,她听见褚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关门。"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