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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诗会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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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京城永嘉侯府内香车宝马,冠盖云集。
正值海棠盛开,永嘉侯夫人广发请帖,设诗会于府中名园“漱玉苑”,邀京中才俊、闺秀赴会。
苏瑾本不喜此类交际,然永嘉侯与翰林院掌院有旧,帖子直送其直庐,言明“新科状元,文采斐然,务必赏光”,其意难却,更兼近日查案受阻,心境微郁,遂决定赴会稍散心怀。
漱玉苑内,曲水流觞,奇石罗列。海棠繁盛,如云似霞,然比之花影缤纷,更引人注目的是园中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苏瑾一身淡青色素面罗裙,仅簪一枚白玉簪,于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清冷。
她甫一入园,便引来诸多注目,好奇、打量、探究皆有之。女子状元,终究是场中异数。
她缓步而行,略与几位面熟的翰林同僚颔首致意,便寻了一处临水的僻静角落坐下,目光掠过水面浮萍,心思却仍系于那几箱难以核实的漕运旧账上。
正凝思间,一阵清越琴音自不远处的水榭中流淌而出,曲调空灵,意境高远,于喧闹诗会中辟出一方宁静天地。
苏瑾不觉被琴音吸引,抬眸望去。只见水榭中,皇四子萧珩一袭月白常服,焚香静坐,指尖于七弦琴上轻拢慢捻,神情专注而忘我。
他并未注意到她的凝视,完全沉浸于音律之中。琴声如山间清泉,林下松风,洗涤尘虑,竟与苏瑾此刻寻求宁静的心境不谋而合。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周遭响起几声礼貌性的赞叹。萧珩缓缓抬眼,眸光流转,恰与苏瑾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相遇。
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笑意,朝她微微颔首。
此时,诗会主人永嘉侯夫人笑吟吟地宣布今日诗题——“咏海棠”,限韵“十三元”,拔得头筹者,可得前朝名家所绘《海棠春睡图》一幅。园中顿时活跃起来,才子淑女们或沉吟构思,或挥毫泼墨,气氛热烈。
苏瑾对争画无意,然诗题既出,身为状元,全然不作亦显失礼。她望着眼前盛放的海棠,想起其“解语花”之别称,又思及自身入朝以来所见所感,心有所动,遂提笔于案上花笺写下四句:
“胭脂匀未匀,解语亦忘言。
岂惧风露重,独立自黄昏。”
诗成,搁笔。她并未将花笺投入正中收集处的玉盘,只随意置于自己案角。
不料,片刻之后,萧珩竟缓步踱至她这僻静处。他手中亦持一笺,目光落在苏瑾案角诗笺上,温声道:“苏修撰亦成诗了?不知可否一观?”
苏瑾略感意外,仍将诗笺递过:“信手涂鸦,让殿下见笑。”
萧珩细读一遍,眼中赞赏之色渐浓:“‘解语亦忘言’……好句。
花能解语,然其真意,又何须言语道尽?更妙在‘岂惧风露重,独立自黄昏’,柔美中自带风骨,不卑不亢,恰如其人。”他点评精准,竟似窥见苏瑾作诗时心境。
苏瑾心中微动,抬眼看他:“殿下过誉。”
萧珩含笑,将自己手中诗笺亦递予苏瑾:“本王亦有一首,请苏修撰斧正。”
苏瑾接过,见其上写道:
“春风披锦萼,夜雨浣尘痕。
莫道艳妆重,此心寄云根。”
诗风清丽,托物言志,于咏花中寄寓超脱尘俗、心向高远之意。尤其“此心寄云根”一句,与苏瑾诗中“独立自黄昏”隐隐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不愿随波逐流、坚守本心之写照。
“殿下此诗,清雅高洁,寄意深远。‘夜雨浣尘痕’五字,尤见功力。”苏瑾由衷赞道。她此前与萧珩仅有书库赠书之缘,知其博学,却未料其诗才与心境皆如此不俗。
萧珩眼中笑意更深,似遇知音:“能得状元一赞,荣幸之至。观修撰之诗,似有所感?可是近日公务繁冗?”
他问得自然,并无打探之意,反带关切。苏瑾近日正因漕案线索中断、阻力暗生而心生烦闷,此刻于这诗酒风流场中,忽遇一能懂其诗、察其绪之人,不觉放松些许警惕,轻叹道:“些许俗务,难以推进,让殿下见笑了。”
“修撰志在经纬,乃国之幸事。然世事如棋,非一蹴可就。有时暂歇片刻,反能窥见新路。”
萧珩语声温和,如琴音潺潺,“譬如这海棠,若非历经寒冬蓄力,何来今日繁花满枝?”
此言虽未直指具体事务,却如清风拂过,令苏瑾心中郁结稍舒。她颔首:“殿下所言甚是。”
两人于水畔又闲聊片刻,从诗词歌赋谈及书画琴棋,竟发现彼此于诸多艺事上见解颇为投契。
萧珩学识渊博,却无半分皇子架子,言谈风趣,态度谦和。苏瑾亦渐渐放下官场上的谨慎拘束,显露出几分文人雅士的真性情。
他们并未过多涉及朝局政事,然精神层面的共鸣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无关风月,唯有知音相逢的愉悦与心灵相通的惬意。
周遭喧闹仿佛远去,唯余一隅清谈雅趣。然此景落入他人眼中,却各有思量。远处,谢玦 正与几位世家子弟谈笑,目光偶尔扫过水畔那对交谈甚欢的身影,嘴角玩味的笑意加深几分,手中酒杯轻轻转动。
周景明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几次想靠近,却又被旁人拉住闲聊,目光频频望向苏瑾方向,眉头微蹙。而顾怀渊 并未亲至诗会,лишь其门下一位官员在场,亦将此事默默记下。
诗会终了,永嘉侯夫人宣布头筹为某位以辞藻华丽见长的世家子弟所得。
苏瑾与萧珩相视一笑,皆不以为意。临别时,萧珩道:“今日与修撰一叙,获益良多。日后若得闲,可至崇文馆一观,馆中新收得几幅前朝山水真迹,或合修撰眼缘。”
这已是第二次提及崇文馆,邀请之意更显。苏瑾知那是皇家书库,非特许不得入,此邀约分量不轻。她敛衽为礼:“多谢殿下,若得机缘,定当叨扰。”
归途马车中,苏瑾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诗笺的触感,耳边回响着那清越琴音与温和话语。萧珩此人,如一块温润美玉,不耀眼,却自有光华。
与此前码头周景明的热烈关怀、值房中顾怀渊的冷峻提点、乃至谢玦那带着危险气息的试探皆不同,这是一种令人心安的理解与共鸣。
然而,她亦深知,天家子弟,岂有真正简单之人?这份“知音”之感,是纯粹志趣相投,抑或另含深意?她握了握袖中手指,将这份刚刚萌芽的好感与警惕一同压下。当前首要,仍是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