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阙》雨宝贝

8、第八章 朝议小试·

　　天佑七年，四月初十，朔日大朝。

　　太极殿内，百官依序肃立，冕旒藻火，玉佩锦绶，肃穆庄严之中透着无形的威压与紧张。御香袅袅，氤氲于高大的蟠龙金柱之间。

　　皇帝陛下端坐龙椅，虽面带倦容，目光扫视殿下时，仍具慑人之威。

　　苏瑾身着青罗官袍，立于翰林院队列相对靠后的位置，心跳略促。今日朔日大朝，规模远胜平日，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需与会。

　　她深知，于此场合发言，绝非易事。

　　议题渐及漕运近日疏浚事宜，工部官员照例呈报进展，言语间多是“平稳有序”、“略有所成”的套话。御座之上的皇帝微微颔首，似无深究之意。

　　时机稍纵即逝。苏瑾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出列躬身：“陛下，臣翰林院修撰苏瑾，有本奏。”

　　霎时间，殿内目光汇聚。女官于大朝会发声，本朝罕见。紫袍队列中，顾怀渊 眼波微动，神色未变，只静静垂眸，似在聆听。

　　旁侧，吏部尚书谢玦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掠过苏瑾，带着玩味的审视。皇子行列中，周景明面露关切，萧珩则温润依旧，眼神平静。

　　“准奏。”皇帝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探究。

　　苏瑾稳了稳心神，声音清越，却谨记顾怀渊“谨言慎行”之诫，仅择一相对和缓的切入点：“陛下，臣近日查阅漕运文书，见去岁通惠河段疏浚工程，核销款项中列有‘新增役夫粮饷’一项。然比对同期漕丁名册及饷银发放记录，役夫数额增幅与款项所列，略有出入。臣愚见，或为胥吏记录疏漏，然钱粮之事，关乎国帑民生，纵是微末之差，亦当慎之又慎。恳请陛下旨意，着有司复核明细，以防微杜渐。”

　　她言语已极尽委婉，只提“疏漏”，未言“贪墨”，且仅涉一河段一项目，意在投石问路。

　　然话音甫落，文官队列中便有一人即刻出列，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驳斥：“陛下！臣户部侍郎郑鋆有言！”

　　苏瑾识得此人，乃世家郑氏子弟，与漕运总督关系匪浅。

　　郑鋆面向御座，慷慨陈词：“苏修撰所言，实乃书生之见，不谙实务！漕运工程浩大，役夫调动频繁，名册记录与银钱发放，因各地程途、病事假等故，偶有细微时序之差，乃属常态，向由年底统筹核销，何来‘疏漏’之说？苏修撰初入朝堂，未悉下情，便以案牍微末之差臆测实务，妄言复核，岂非徒耗人力，增繁有司，扰攘正常漕务？若依此例，今后各项工程，是否皆需翰林官逐笔核对？则户部、工部诸同僚，终日应对核查即可，无需办公矣！”

　　其言锋利，且直接质疑苏瑾的资格与能力，将其建言定性为“扰攘”。

　　另有几位御史言官亦出列附和：“郑侍郎所言极是！苏修撰年轻气盛，勇于任事固然可嘉，然亦需知分寸尺度。

　　钱粮大事，自有户部、工部循章办理，翰林官职在修书撰史，贸然越职干涉，恐非所宜。”

　　“漕运关乎京师命脉，稳定为上。无确凿证据，岂可因一纸上数字之差，便兴复核之议？易动摇人心！”

　　一时间，殿内附议之声渐起，皆是指责苏瑾“越职”、“苛细”、“不谙实务”。她孤立于殿中，承受着诸多或质疑、或讥诮、或冷漠的目光。

　　苏瑾面色微白，却背脊挺直，并未退缩，正欲开口辩驳——

　　“陛下，”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响起，出自吏部尚书谢玦。他并未出列，只微一躬身，笑意浅淡，“苏修撰心细如发，关注国帑，其心可勉。然郑侍郎等所言，亦是在情在理。漕运事务繁杂，确需通盘考量。臣以为，此事或可交由户部自行内部稽核，若果有疏漏，自行纠偏即可，无需兴师动众，亦全了苏修撰一番忠君爱国之心。”

　　他此言看似折中，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描淡写，将苏瑾所提之疑轻易化解于“内部稽核”之中，且全了朝廷体面，无人需担责。其立场，微妙地偏向于维护现有漕运体系。

　　皇帝闻言，面露沉吟，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顾怀渊：“顾卿以为如何？”

　　顾怀渊出列，神色平静无波：“陛下，谢尚书所言甚是。小事化了，□□为上。苏修撰年轻，锐气可嘉，然经验尚缺，日后还需多听多看，谨慎建言。”他完全未替苏瑾辩解，甚至顺着谢玦的话，将她的建言定性为“经验缺”、“需谨慎”。

　　苏瑾心下猛地一沉，指尖冰凉。

　　皇帝颔首：“便依谢卿所奏，着户部自行核查通惠河段役夫饷银事，结果报朕知晓。苏瑾，”他目光转向她，“日后建言，当更稳妥些。”

　　“臣……遵旨。”苏瑾敛衽谢恩，声音微涩。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然殿中众人皆知，这位女状元的首次朝会发声，以完败告终。她退回队列，能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愈发复杂。

　　退朝钟响，百官依序退出太极殿。

　　苏瑾随着人流缓步而出，心情沉郁。忽觉身侧有人靠近，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低低传来，仅她可闻：

　　“苏修撰今日……勇气可嘉。只可惜，这庙堂之水，比你想的更深更浑。下次欲试水性，不妨先寻个浅处。”

　　她蓦然转头，只见谢玦 正自她身旁悠然走过，绯袍玉带，侧颜昋丽，嘴角那抹笑意深长难辨，目光并未看她，仿佛方才之言只是随口一提。

　　苏瑾僵立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想起顾怀渊朝上那冷淡的“经验缺”三字，心中五味杂陈。

　　此次朝议，她虽只触及皮毛，却已真切感受到阻力之巨。

　　谢玦的袖手旁观与微妙暗示，顾怀渊的暂不回护，皆让她意识到，前路绝非坦途。而这挫败，亦如一盆冷水，让她愈发清醒。

　　锋芒小试，已识水深。下一次，她需准备得更为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