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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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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八年的初夏,上秋雨被一场连阴雨后的晴日洗得透亮。
回春堂的榆木门虚掩着,檐下那串铜铃被穿堂风拂得叮咚作响,混着后院药圃里新翻的泥土气,酿成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宛书瑜坐在柜台后,正低头核对二哥宛九琴刚誊好的药材账册。
她穿了件月白缠枝纹比甲,领口袖口滚着浅青细边,是母亲赖夫人新做的样式。
右手握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麻纸账页上,停在“薄荷,十斤”那行字上——这味药总让她想起蒙县粮仓的烟火,想起祝昀氏青衫上沾着的火星子,还有都楠越将她护在身后时,披风下摆扫过地面的轻响。
“小幺,这笔账算错了。”宛九琴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拉回。
他穿件石青直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常年碾药磨出薄茧的小臂,指着账册上的数字,“上周李掌柜来取的薄荷是十二斤,你记成十斤了。”
宛书瑜眨了眨眼,指尖划过那行墨迹,果然见数字边缘有修改的痕迹,想来是自己走神时写错了。她笑着用笔圈住数字:“二哥眼尖,回头我找李掌柜补个条子。”
“你呀,”宛九琴敲了敲她的额头,“这两个月总这样,磨磨蹭蹭的。前儿大哥带回来的蜜饯,你放在药柜上都忘了吃,昨儿才发现都潮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大哥宛若珩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说谁坏话呢?”
兄妹俩抬头,见宛若珩大步走进来,一身藏青交领短衫,肩上搭着件半旧的褡裢,手里还拎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眼角有两道浅浅的纹路,看着格外亲切。
“大哥回来啦。”宛书瑜起身相迎,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芦上,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这是集会新出的?”
“可不是,”宛若珩把糖葫芦递给她,“张记糖铺的新花样,山楂去核填了豆沙,你小时候最馋这个。刚路过集会,见排队的人多,就知你准爱吃。”
宛书瑜接过糖葫芦,指尖触到糖衣的微凉,咬下一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恍惚间竟回到了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初夏,祝昀氏翻墙来寻她,手里攥着颗偷来的糖葫芦,糖汁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他却笑得得意:“宛书瑜,这是我从祝府厨房拿的,比你家的甜。”
那时的糖是真甜,甜得能让人忘了他翻墙时蹭破的裤脚,忘了他眼底藏着的狡黠。
可如今再尝这味道,舌尖却隐隐泛着点说不清的涩。
“怎么不吃了?”宛若珩见她停了动作,关切地问,“不合口味?”
“没有,挺甜的。”宛书瑜回过神,又咬了一颗,含糊道,“就是想起小时候,大哥总说吃糖坏牙,偏生祝昀氏总偷糖给我。”
这话一出,柜台后的宛九琴轻咳了一声。蒙县案结后,家里人都默契地不再提“祝昀氏”这三个字,怕戳到她的心事。
宛若珩愣了愣,随即笑道:“那小子打小就怪。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月倒没见他来闹过事,许是真改了性子?”
宛书瑜没接话,低头用糖葫芦的竹签在账册边缘画着圈。
她知道祝昀氏没走。
上周去西街买宣纸,路过那家新开的“昀昌金铺”时,她隔着雕花窗棂看见过他——他穿件宝蓝织金道袍,乌发用根玉簪束着,正低头跟掌柜核对账目,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竟有几分难得的沉静。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抬头,隔着人群与她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她当时慌得转身就走,连宣纸都忘了买,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回春堂的伙计后来跟她说,那天昀昌金铺的掌柜多嘴问了句“那姑娘是谁”,祝昀氏只淡淡道:“故人。”
“小幺,发什么呆呢?”赖夫人端着盘刚蒸好的山药糕从后堂出来,她穿件米白杭绸褙子,腰间系着青布围裙,鬓角别着朵新鲜的茉莉,“刚听见你大哥说糖葫芦,来,配着山药糕吃,解解腻。”
宛书瑜接过母亲递来的瓷盘,软糯的山药糕带着桂花的甜香。
赖夫人坐在她身边,替她理了理比甲的衣襟,柔声道:“这两个月见你性子稳了不少,娘就放心了。前儿你堂姐娉营来,还说你现在抓药比从前仔细多了,连她都挑不出错处。”
“娘就别夸我了,”宛书瑜脸颊微红,“都是跟着爹学的。”
“你爹啊,”赖夫人笑着摇头,“昨儿还跟我说,等秋收了,就把东头那二亩地改成药田,让你试着种些草药。他说你心思细,准能种出好药来。”
正说着,门外的铜铃“叮铃”响得格外脆,像是有人刻意用手拨了一下。
宛书瑜抬头,见都楠越站在门口,一身藏青贴里,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裹,身后跟着个拎着书箱的小厮。
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鬓角的碎发染成浅金,看着比京城里那身官袍模样温和了许多。
“更戟?”宛书瑜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前儿信里不是说这几日要在京里审案吗?”
都楠越走进来,将蓝布包裹放在柜台上,笑道:“案子结得快,顺道来看看你。”他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糖葫芦和山药糕,又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赶上了好东西。”
赖夫人连忙起身招呼:“更戟快坐,我去给你沏壶新茶。前儿你送的龙井还没喝完呢,泡着格外香。”
“劳烦伯母了。”都楠越欠了欠身,视线落在宛书瑜手里的糖葫芦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书瑜还爱吃这个?记得在蒙县时,你见着卖糖葫芦的就走不动道。”
宛书瑜脸一红,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塞给宛九琴:“二哥吃吧,我不爱吃甜的了。”
宛九琴憋着笑接过去,对都楠越道:“都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小幺这是嘴硬,刚还说这糖葫芦甜呢。”
都楠越没戳破,打开手里的蓝布包裹,里面是几本线装书:“这是朝廷新刊的《本草补遗》,里面记载了些南方的草药,你或许用得上。还有这个,”他从包裹底层拿出个小巧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副象牙药秤,秤星刻得极细,“上次见你用的那杆药秤旧了,这个精准些。”
宛书瑜拿起药秤,指尖抚过光滑的象牙杆,心里暖烘烘的。
他总是这样,记得她随口提过的话,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却从不说什么动听的辞藻,只默默把东西送到眼前。
“多谢你,更戟。”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这声“更戟”叫得自然。
都楠越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跟我还客气什么。对了,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他转向宛若珩夫妇,“朝廷有意推广药制新法,我已奏请圣上,想在上秋雨设个药制坊,一来能带动本地药农,二来……离回春堂近,能常来学学药材知识。”
宛若珩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好事!上秋雨的药材本就好,就是缺个正经的作坊,都大人肯牵头,那真是帮了咱们上秋雨的大忙!”
赖夫人也喜道:“那往后更戟可要常来,家里的饭食虽简单,却比外面的干净。”
都楠越笑着应下,目光转向宛书瑜:“书瑜,往后怕是要多叨扰了。”
“哪里的话,”宛书瑜低头用那杆新药秤称了些甘草,“回春堂正缺个懂新法的人指点,你肯来,我们求之不得。”
说话间,赖夫人端着茶盏出来,都楠越接过茶盏,刚要道谢,却见宛书瑜的表哥张轼元掀帘进来。他穿件宝蓝杭绸直身,手里摇着把折扇,见了都楠越,眼睛一亮:“哟,这不是都大人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轼元是宛书瑜姑母的儿子,在邻县做绸缎生意,隔三差五就来上秋雨串门,性子活泛得很。
都楠越起身见礼:“张公子。”
“别叫公子,多见外。”张轼元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我听姑母说,都大人要在上秋雨开作坊?这可是大好事!以后小幺就有人罩着了,不像某些人,不珍惜。”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西街的方向,显然是说祝昀氏。
宛书瑜瞪了他一眼:“表哥少说两句。”
张轼元却不怕她,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我可是听说了,那祝昀氏在西街开了金铺,整日盯着回春堂,没安好心。小幺你可得擦亮眼睛,都大人这样的才是良配,温文尔雅,官又做得大,哪像祝昀氏,打小就阴沉沉的。”
这话虽糙,却说到了宛书瑜的心坎里。
她何尝不知道都楠越好?他的好是摆在明面上的,像回春堂窗台上那盆茉莉,清清白白,香气袭人,让人不必设防。
可祝昀氏呢?他像株长在墙角的紫藤,藤蔓盘根错节,你说不清他是想攀着墙往上长,还是想把墙缠得喘不过气,可真要狠心拔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表哥,你再胡说,我就把你上次欠的药钱记账上了。”宛书瑜佯装生气,转身去整理药柜。
张轼元讨了个没趣,转而跟都楠越聊起了药材生意。
宛九琴帮着母亲收拾了山药糕的盘子,宛若珩则去后堂找父亲宛朦商量药田的事,柜台前只剩下宛书瑜和那些沉默的药材。
她指尖抚过一味晒干的甘草,想起蒙县暗仓里,祝昀氏为了护她,胳膊被掉落的木梁砸出的淤青;想起都楠越在火场外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低声道“别怕,有我”。这两味“药”,一味带着烈气,一味透着温凉,都曾在她最难的时候,给过她支撑。
“在想什么?”都楠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本草补遗》,“这书上说,沣河有种‘醒神草’,能治头痛,你不是总说碾药时容易头晕吗?改日我托人捎些来。”
宛书瑜抬头,撞进他清亮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坦荡的关切,像上秋雨的晴日,暖得让人想伸手去接。
“多谢你,更戟。”她轻声道,这一次,语气里除了敬与暖,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像初春的嫩芽,悄悄在心底发了芽。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照在药柜上的铜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远处传来昀昌金铺的伙计吆喝“新到的赤金镯子”的声音,与回春堂的药香、铜铃的轻响混在一起,酿成上秋雨寻常又不寻常的一日。
宛书瑜知道,有些结或许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有些人或许还要纠缠许久。
但此刻,握着手里的新药秤,闻着身边淡淡的龙井香,她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药香,慢慢来,总会熬出最合心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