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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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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县的晨光终于穿透了连日的阴霾,斜斜地照在县衙公堂的青砖地上,将案几上堆叠的卷宗染成暖黄。
公审的鼓声三响过后,孙县丞、钱茂才等人被衙役押上堂来,枷锁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堂内回荡,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燕子。
宛书瑜站在堂下左侧,看着孙县丞垂首而立,昔日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鬓角的白发沾着尘土,倒比牢里的稻草还显枯槁。
都楠越端坐于公案后,一身绯红官袍衬得面色愈发清正,他拿起赵漕运使的供词,声音朗朗如钟:“孙文斌,你勾结漕运使赵某,挪用官粮三千石、私贩私盐百担,纵容钱茂才杀害赵老卒,可有异议?”
孙县丞喉结滚动,却没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无异议。”
“钱茂才,”都楠越目光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钱茂才,“你纵火焚烧西仓、杀害赵老卒、协助孙文斌转移官粮,供词是否属实?”
钱茂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得青砖邦邦作响:“大人饶命!都是孙县丞指使的!小的只是个账房,不敢不从啊!”
“事到如今,还在推诿?”宛书瑜上前一步,将暗仓里找到的分流账举过头顶,“这本账册记录了你每月分赃的数目,笔迹皆是你亲手所书,难道也是旁人指使?”
账册被呈到公案上,孙县丞瞥见最后几页那行被显影墨映出的字迹,忽然凄厉地笑了起来:“好一个‘漕运使赵,分三成’!祝昀氏,你果然留了后手!”
他猛地转头看向堂外,却见祝昀氏立在晨光里,青衫被风拂动,嘴角噙着一抹淡得看不见的笑意。
公审的结果并无悬念。
孙县丞被判斩立决,钱茂才秋后问斩,其余从犯各按罪责流放或杖责。
当赵漕运使被押解上京时,他隔着囚车的木栏看向祝昀氏,眼神怨毒如蛇:“祝昀氏,你以为扳倒我就能高枕无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祝昀氏只是抬手理了理袖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劳赵大人挂心,倒是你该想想,到了京城,如何向三司衙门交代与瓦剌的勾当。”
囚车轱辘转动,渐渐消失在街角。赵老卒的孙子捧着那枚刻着“仓”字的木牌,怯生生地走到宛书瑜面前,仰着被晒得黝黑的小脸:“姐姐,爷爷说,能看懂这牌子的都是好人。”
宛书瑜蹲下身,替他拂去衣襟上的草屑,指尖触到木牌背面那凹凸的数字,忽然想起初见时的迷茫。
她笑了笑,将木牌轻轻按回孩子手心:“你爷爷才是好人,他用性命护着大家的粮食。”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着木牌跑向不远处的田埂,那里有衙役正在分发从暗仓运回的官粮,灾民们排着长队,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
公堂事了,都楠越命衙役将剩余的官粮悉数清点入库,转身对宛书瑜与祝昀氏道:“蒙县的事已了,我需即刻回京复命。”他看向祝昀氏,“督查大人奉旨查案,想来也需面圣回话?”
祝昀氏颔首:“确有此意,正想与都大人同程,也好路上有个照应。”
这话听着客气,却不知藏着多少机锋。宛书瑜望着院角那棵新抽芽的槐树,轻声道:“我需回回春堂一趟,家父家母该惦念了。”
都楠越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书瑜,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衙署后院的紫藤架下,晨露顺着藤蔓滴落,打湿了青石板上的苔痕。
都楠越从袖中取出个素面锦囊,递到她面前:“这是蒙县特产的槐花粉,据说能安神,你带回去给伯父伯母尝尝。”
宛书瑜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细腻的粉末,温声道:“多谢都大人。”
“总叫‘都大人’,倒生分了。”都楠越笑了笑,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我小字叫更戟,‘更’是更易风华的更,‘戟’是戟藏温良。家父取这个字,是盼我能如更夫守时、似长戟护民,不偏不倚,不负初心。”
宛书瑜一怔,没想到他会将如此私密的小字告诉自己。
这“更戟”二字,倒真如他的人,带着股守正不阿的韧劲儿。
“只有家中长辈与亲近之人,才知我这小字。”都楠越看着她,目光诚恳,“若书瑜不嫌弃,往后便这样唤我吧。”
春风拂过紫藤架,落下几片粉白的花瓣,沾在宛书瑜的发间。
她抬头对上他清亮的眼眸,那里没有算计,没有占有,只有坦荡的关切。她轻轻点头:“更戟。”
这两个字出口,倒像是卸下了什么,连空气都变得轻快些。
都楠越眼底漾起笑意,又道:“回京后,我会将蒙县的案情详呈圣上,赵漕运使一案牵连甚广,怕是还要忙些时日。回春堂若有难处,可让伙计往京城都府递信,我会照应。”
“多谢你。”宛书瑜真心道谢。从王记布庄到蒙县粮仓,他始终如一道光,照亮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也护着她不被黑暗吞噬。
正说着,祝昀氏的身影出现在紫藤架外,手里拎着个茶罐,见两人相谈甚欢,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都大人,何时启程?”他扬声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都楠越看了看天色:“午时出发正好,趁白日赶路稳妥些。”他转头对宛书瑜道,“我去收拾行装,就此别过。”
“一路保重。”宛书瑜目送他离开,转身时正撞见祝昀氏递来的茶罐,青瓷罐身绘着江南的烟雨图,看着倒雅致。
“蒙县的茶太涩,这个顺口些。”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赠礼。
宛书瑜接过茶罐,入手微凉,正欲道谢,却见他指尖在罐底轻轻敲了两下。
她心中一动,待祝昀氏转身去与随从交代事宜时,悄悄旋开罐盖——里面除了新茶,果然压着张素笺,上面是他惯有的瘦金体:“下次拆我东西前,先问过主人。”
字迹凌厉,却偏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糖块,像极了十三岁那年他骗走的那枚。
宛书瑜指尖抚过那糖块的轮廓,忽然想起暗仓里他额角的伤,北渡口他推她上船的力道,还有昨夜他说“我烧账册是想护着你”时的眼神。
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算珠,明明该清清楚楚,拼在一起却总透着股说不清的钝痛。
她将素笺折好塞进袖中,茶罐却被牢牢攥在手心,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竟有些舍不得放下。
祝昀氏交代完事宜回头,正见她望着茶罐出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回春堂的药材快用完了吧?这茶里加了些陈皮,能理气,配着你家的甘草汤喝正好。”
宛书瑜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算计,有试探,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定了定神,将茶罐收入行囊:“多谢,改日让伙计送些新制的金疮药到祝府,抵这茶钱。”
“不必抵。”祝昀氏看着她,“算我欠你的。”
这话让两人都沉默了。
谁欠谁的,又哪里说得清?从祝府的婚事到蒙县的粮仓,纠缠了这么久,早已是一笔糊涂账。
午时的鼓声响起时,都楠越与祝昀氏的车马已停在衙署门外。
都楠越翻身上马,回头看向立在台阶上的宛书瑜,扬声道:“书瑜,后会有期。”
“更戟,一路顺风。”宛书瑜挥手道别,看着他的身影与祝昀氏的马车一同汇入街道的人流,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卷起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脚边。随从轻声问:“姑娘,咱们回回春堂吗?”
宛书瑜望着通往城外的路,那里有回春堂熟悉的药香,有父母的叮咛,有兄姐的笑语,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去的港湾。她点头:“回吧。”
回春堂的门还是那扇熟悉的榆木门,门楣上的匾额被父亲擦得锃亮,“回春”二字透着股温润的暖意。
刚推开半扇门,就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唤:“是书瑜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宛书瑜卸下行囊,看着母亲快步从药房走出来,鬓角的银丝又添了几缕,却依旧精神矍铄。
“可算回来了,你爹昨日还念叨你呢。”母亲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厨房炖了你爱喝的山药排骨汤,快趁热喝。”
穿过天井时,父亲正坐在竹椅上翻药材,看见她回来,放下手里的药碾子,眼里漾起笑意:“蒙县的事了了?”
“嗯,都了了。”宛书瑜挨着他坐下,将蒙县的案情简略说了说,却避开了那些与祝昀氏相关的纠葛。
父亲听完,叹了口气:“赵老卒是个好人,当年我去蒙县收药材,恰逢大雨,还是他留我在粮仓避了一夜。如今沉冤得雪,也算了了桩心事。”他拿起一粒饱满的枸杞,“这世道啊,总有光明照不到的地方,多亏有你们这些肯较真的人。”
宛书瑜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祝昀氏说的“你父亲断了合作后便再未松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是啊,父亲从未教过她要如何算计,只教她“药材要真,人心要诚”,这或许就是她无论如何都要追寻真相的底气。
晚膳后,她坐在药房整理药材,鼻尖萦绕着当归与白术的清香,忽然摸到行囊里那个青瓷茶罐。
她旋开罐盖,新茶的清香混着陈皮的微苦漫出来,竟真如祝昀氏所说,是顺口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落在药碾子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想起都楠越说的“更戟”二字,想起祝昀氏素笺上的糖块,想起赵老卒孙子手里的木牌。
这些人,这些事,像药材房里的各种药材,有的苦,有的甘,有的烈,却终究熬成了一味叫“过往”的药,虽带着涩,却也能让人清醒。
她将茶罐放回柜角,转身拿起父亲新编的药材账册,指尖划过“甘草十斤”“当归五斤”的字样,忽然笑了。
回春堂的账册从不藏污纳垢,就像她往后的路,或许还会遇见风雨,却再不会偏离初心。
京城的方向,祝昀氏的马车正行在官道上。
他掀开窗帘,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刻着“瑜”字的碎玉。随从轻声问:“公子,真不回头去看看?”
祝昀氏收回目光,将碎玉按在胸口,那里还揣着那枚未送出的警哨。他淡淡道:“不必。”
有些牵绊,不必说破;有些等待,不必声张。就像蒙县粮仓里散落的粮粒,虽被风雨打过,却终究会被阳光晒干,在合适的时节,生根发芽。
而回春堂的灯,亮到了深夜。
宛书瑜在账册的最后一页,轻轻写下“蒙县一案,尘埃落定”,笔尖落处,带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
窗外的虫鸣渐起,混着药香,像一首安稳的夜曲,唱着未完的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