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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二章 ...

  •   宣德八年的夏末总带着点黏腻的热,回春堂的药香混着后院井台的潮气,在屋檐下漫成一片温吞的雾。

      檐角铜铃被南风拂得轻响,叮咚声里,绯红圆领袍的影子先一步映在门槛上——都楠越捧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走进来时,宛书瑜正低头碾着黄芪,药碾子与青石盘摩擦的沙沙声,忽然就慢了半拍。

      “书瑜。”他的声音穿过雾气,比往日沉了些,带着文书特有的墨香。

      宛书瑜抬眼时,正撞见他将文书轻放在案上,金镶边的封皮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陛下准了在上秋雨设药制坊,工部已批了木料,下个月便可动工。往后我便在此主事,不必再往返京城了。”

      碾药的力道松了些,黄芪的碎末落在白纸上,像撒了把细雪。

      宛书瑜指尖划过药碾边缘的凹槽,那是她小时候学碾药时,总被父亲敲打的地方。“那…更戟往后就在上秋雨长住?”话一出口才觉多余,文书上的朱批红得刺眼,“钦准”二字墨迹未干。

      “可不是长住?”赖夫人端着两碗药茶从后堂出来,青瓷碗沿沾着几点桂花蜜,“前儿更戟说要在东头租个院子,我跟你爹合计着,不如就住咱家西厢房,离药坊近,院里还能种些你爱喝的薄荷。”

      她将茶碗往都楠越面前推了推,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书瑜这阵子总念叨,说你教她的辨药法子记不全,往后正好日日请教。”

      宛书瑜耳尖腾地红了,抓起案上的戥子就往药柜后躲:“娘说什么呢,我是怕新收的当归辨不清年份。”

      话音未落,就被大哥宛若珩拽着后领拉了出来——他手里还拎着刚从田里摘的黄瓜,沾着的泥点蹭在她月白比甲上,“小幺还嘴硬?昨儿夜里翻你枕边的《本草图经》,夹着的全是都大人上次画的草药图谱。”

      都楠越拿起那卷图谱笑了,指尖点过其中一幅桔梗:“这个记混了?梗部有横纹的才是三年生,你标成五年生了。”他说着从文书袋里抽出张纸,上面用工整小楷写着“药坊用料清单”,“下个月动工,得先定下药材供应,你熟门熟路,这清单……”

      “我来核!”宛书瑜抢过清单的动作太急,指尖撞在他手背上,像触到团温温的棉絮。

      她低头去看清单,鼻尖却蹭到他袖口的熏香——那是京里铺子特有的檀香,混着回春堂的药气,竟奇异地妥帖。

      清单上列着的甘草、白术、防风,都是她从小摸到大的药材,笔尖在“黄芪需选内蒙产”那行顿了顿,忽然想起去年蒙县粮仓,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边,教她看黄芪断面的“金井玉栏”。

      “对了,”都楠越忽然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个木盒,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支银质药签,“上次见你用竹签发霉了,这个不易受潮。”

      银签顶端刻着不同的药材纹样,其中一支雕着桔梗,正是她总记混的那味。

      西厢房的窗棂被阳光晒得发烫,宛书瑜抱着清单躲进去时,听见大哥在院里跟都楠越说:“后坡那片药田该翻土了,你懂新法,劳烦多多指点书瑜。她前儿还说,种出来的薄荷总比别家的瘦。”

      都楠越应了声“好”,声音穿过窗纸飘进来,带着点笑意:“怕是浇水时辰不对,薄荷喜阴,得卯时浇。”

      宛书瑜趴在窗台上数药签,忽然看见西街方向有抹宝蓝色影子晃过——祝昀氏站在昀昌金铺门口,手里把玩着串赤金珠子,目光正落在回春堂院里。

      他似乎笑了笑,转身进了铺子里,金铺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这温吞的夏末里。

      “在看什么?”都楠越不知何时站在窗下,手里拿着把新做的竹耙,“去药田看看?教你怎么翻土才能保墒。”

      他往西街瞥了眼,随即转过头来,眼底清明得像雨后的药圃,“清单上的内蒙黄芪,我托人去采买了,顺便……带了些沣河的醒神草,你碾药头晕时,晒干了泡水喝。”

      宛书瑜捏着那支桔梗银签,忽然想起蒙县暗仓里,祝昀氏为护她留下的淤青;又想起眼前这人,总把她随口说的难处,悄悄酿成妥帖的周全。

      西厢房的薄荷在窗台上轻轻晃,药坊的木料在院外卸车的声响里,敲打出新日子的节奏——或许有些故地不必重返,有些重逢,本就是为了把日子过成更合心意的模样。

      她抓起那把银质药签跑出去,阳光落在都楠越绯红的袍角上,像泼了层金。“清单核好了,”她把纸递给他,指尖终于敢稳稳地落在他手心里,“后坡的薄荷,现在去翻土来得及吗?”

      都楠越握住她的指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像晒足了太阳的棉絮。

      他低头看了眼清单,又抬眼望向院外的日头,笑意漫进眼底:“来得及。薄荷根浅,翻土时轻些就行,我教你用竹耙松土,既不会伤着根,还能把杂草带出来。”

      说着便拉起她往屋后走,银质药签在宛书瑜手里轻轻晃,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后坡的风带着薄荷的清香漫过来,混着都楠越袖口的檀香,宛书瑜忽然觉得,这夏末的黏腻热气里,藏着比药香更清甜的味道——是有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连翻土的时辰都算得刚刚好的温柔。

      昀昌金铺的柜台后,祝昀氏正用绸布擦拭一支赤金步摇。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宝蓝织金道袍的袖口投下细碎的光斑,步摇上的珍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映出街对面回春堂门口那两道相携离去的影子。

      他指尖一顿,绸布在金饰上划出细微的声响。方才回春堂院里的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像掺了蜜的针,轻轻扎在耳廓上。

      他认得那把竹耙,是前几日铺子里的伙计说,都楠越特意请木匠做的,竹齿磨得格外光滑,说是怕伤着药材的根。

      “东家,这批赤金镯子要不要按您说的,刻上缠枝纹?”掌柜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祝昀氏收回目光,将步摇放回锦盒,指尖在盒盖上那道浅浅的划痕上摩挲——那是去年蒙县暗仓里,为了护着宛书瑜,被木梁砸出的印子。

      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落在金箔上的尘埃:“刻。就刻回春堂药圃里那薄荷的样子。”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柜台上的账册,哗啦啦翻过几页,停在记着“回春堂”三个字的那页。

      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偷给她的糖葫芦,糖汁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甜得发腻,如今却像被这夏末的潮气浸过,泛着点说不清的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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