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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开始
李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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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寅站在路边,风从他旁边呼啸而过。
他站在离监狱不远的公交站台,等车。这附近没有行人,站台旁的公共座椅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上面的广告画纸也破烂的看不清是哪个明星代言的广告。
进去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出来的时候只剩一个背包。
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有个要去城里的公交停了下来,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坐着,见他是从这个车站上来的,不免多看了他两眼,接着露出鄙夷的神色。
他投了钱,挑了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搁置下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他现在比以前刚进去那会儿壮实些,易警官送他进去的时候给买的衣服小了一号,穿起来贴在身上,一坐下来腰上就尴尬的漏出一截,他有心把衣服向下扯一点,扯了后面前面又会把脖子给勒住,只好作罢。
路边景色在倒退,绿色的树到处都是,天很蓝,路边的建筑逐渐从没有住房到平房再到高楼大厦,人变多了,上车的人也在变多,除了最开始上车的车站知道他从哪里来,没人知道他的来处。
他按照电话中女人说的地址报道,位置不偏,甚至很好找,旁边就是派出所,他刚出来,就被矫正中心的叫住先去隔壁的派出所重新办了身份证。
身份证不能当天拿所以给他办了张临时的,让他二十天后来取证件。
以前是黑户,这是他人生中拥有的第一张身份证,上面的照片也是人生中第一张证件照,他很喜欢,虽然比镜子上看上去丑了点,但这上面的人很鲜活,呲呲的平头衬得他五官更加明白。
他拿着临时身份证走出派出所大门,拿起来仔细看。
李寅,23岁,男,汉族,户籍地址就填的现在的位置,春日里和煦的阳光闪过证件的边边角角,把标了中国字体的字符弹射出五彩斑斓的新光,他忍不住嗅嗅上面的油墨气味,才舍得把它放进包里。
此刻,他重见光明,再不是阴沟里的老鼠了。
由于刚从里面放出来,又瘸了一只腿,暂时没有适合他的工作,他被排在了后面,等前面健全的人挑岗位。
从早上九点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半,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他一直没走,给他指了条明路,打发他留了电话,去街对面的小旅店蹲了一宿。
老板晃了一眼他的平头,习以为常的给他开了个标间,房间虽然陈旧但设备要比监狱里面好多了,他在一阵烫水一阵冷水中洗完了澡,合衣在床上躺了一宿,第二天又早早的去矫正中心门口等着了。
来的太早了,矫正中心还没开门,他身上的钱不多,在找到工作之前不敢乱用,一直苦等到天大亮,一个胖阿姨过来把门打开,他才跟着进去。
那个胖阿姨昨天也在,看他可怜给他接了一杯水。
那些帮扶单位要力气的活一听说他腿不行都不要他,最后只有一个垃圾分类的愿意让他来试一试。
李寅知道自己这个条件能够找到工作已经很好了,他不挑。
来接他的人叫马伟,比他要略年长一些,他叫马哥。
他们办好了手续,李寅跟着马哥到了工作的地方,说是工作的地方,其实就是每条街的垃圾桶,在每天早上或者晚上或者垃圾满了的地方把垃圾替换出来,再把新的垃圾口袋套上。
马哥教他,站在垃圾桶边给他做示范,“你要是拿不动了,可以去申请一个推车,但是要先交两百块钱押金,然后把垃圾运到总站去倒掉,这条路人多,垃圾就要多一点,也能捡到很多纸壳和塑料瓶铁皮什么的,你可以攒起来,慢慢攒个一两个月就去卖掉,能换两包烟钱。”
他把塑料口袋抖了抖,嘿嘿一笑,从里面掏出个喝光水的饮料瓶,拧开瓶盖,扔在地上一脚踩瘪了。
塑料瓶发出沉默的咔嚓声,像是微弱的求救,又似闷雷。
“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愿意来干这个,也踏实教你,以前发生什么我们就不再提了。”
李寅点点头,跟在后面,帮马哥拎着刚替换出的两袋垃圾,垃圾桶的味道隔着口袋飘出来,复杂的几乎让他打干呕。
“这些都不难,只要你不好吃懒做,一个月三四千块钱还是能拿到的,活着反正不成问题。”
他回过头看李寅,单闭了一支眼,却迟了半步睁不开,李寅这才发现,他好像一只眼睛是有问题的。
“你猜我干这行多久了?”
李寅注意他眼睛去了,一时没回答的上来,愣了愣,他说:“五年有吗?”
马哥嘿嘿一笑,比了个十四的手势,晃了晃手指头,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一丝都没放过的闷进肺里,空叹了一口气。
“哼,快十四年了,当时我和你还差不多大,不懂事,替别人出头,眼睛让人打瞎了一只,之后放出来,跟着老李在这里干活,一干就是十四年。”
“你看我现在不也活的好好的吗?”
是啊,活的好好的,李寅闷头想,他白活了二十多年,现在重获新生了,也可以活的好好的了。
李寅跟着他从街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垃圾口袋堆满了推车,拿不下的给他拎在手上,塑料瓶用捡来的绳子绑了挂在推车上。
他们只负责清理街面上的垃圾桶,剩下的交给环卫来做,一天下来,大汗淋漓,李寅跟着马哥回到他租的房子,在马哥的建议下联系房东在隔壁也租了一间房,六百块钱,李寅不知道这算便宜还是算贵,但是他总不能一直住那个小旅店,这样算下来还是租房要便宜的多。
有了马哥的担保,他很快就把合同签了,他在监狱里学过字,除个别没见过不常用的难字他不认识以外,大部分都字他都认识了,他还表现好,在每周都兴趣班里学了口琴,不过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他算了一下自己包里的余额,抛开车费和一些住旅店的杂七杂八的费用,减去租房的和买生活用品的钱,现在包里还有两千不到,这两千块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底气,他拿了个塑料口袋包起来放在床板的下面压着,洗了澡压在上面睡,那里被撑起来一个小小的鼓包,睡在上面无比的踏实。
这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那个庙,庙里的神像还是那么慈悲又凶狠的看着他,如果神真的有用,大概就是祂把自己从烂泥堆里救上来的吧,接着他又想到了陈阿婆和易警官,觉得腿钝着痛,他醒了过来。
没开灯,他借着窗外的自然光,看自己的腿,那里的伤口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刀刻般的伤痕,凹陷下去,顺着腿能够一下从平整的地方落下万丈深渊。
摸着似乎又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