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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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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刷刷——,汽车疾驰而过。
半个月的春节一过完,务工的人群就一车跟着一车的奔出城去,就算这里靠海,美丽的小渔村也留不住穷的遍地找钱的人们,他们只能着急忙慌赶在春天还没完全到来之际,奔赴城市的远方,即使那里挤压的早已没有他们生存的空间。
疾驰的轮胎把新挤压出的泥点子豪迈又粗犷的甩在路旁大树枝枝蔓蔓刚生长出来的新叶上,斑斑点点再到密密麻麻最后糊成一片。
这棵树有些年纪了,粗壮又沟壑满布,像一个老人长了满目的皱纹,任凭荒野在冷冽的寒风中刮削,只有这颗大树巍然不动,它的那些枝枝蔓蔓被无情的风刮的乱七八糟,敲打在一旁藏起来的铁片上很有脾气的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寒风把新长起来的野草吹低了,露出这里本来应该的模样。
原来是一个钢厂,远远看去,像是废弃许久了,旧东西脆的像纸皮一样,被风捎带着刮过去擦过来,最后又消散在风里。
它们和谐的演奏着,就像怪鸟在歌唱,树旁的野草们似乎正伴随着韵律翩翩起舞,在奔驰远去的汽车轰鸣声中摇晃。
下午,雨停了,乌云逐渐散去,日光逐渐重新笼罩大地,树后面有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神龛就变得惹眼,神像上面罩着的红布和旁边的绿树相称,纵使经过岁月的洗礼变得破败不堪,也静静的屹立在这里,仿佛千年之后还是这般,甚至里面包着的东西也不会因为外面世道的改天换地变了新的模样。
上面端坐的是谁已经不可考了,唯独供桌前摆着一条珠串,模模糊糊的雕刻了什么动物,也被黑褐色的不知名的东西沾染发黑发臭,与周围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除了这些,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香炉里插着燃尽的香灰,还未完全断开。
蒲团旁蜷着一个人,他瘦骨嶙峋,一头在泥里打滚过的头发把脸盖住了,看不清楚脸,好像没有了呼吸。
死了吧。
陈阿婆站在门口瞪了好一会儿,她绕过后山过来,背着个大背篓,往常走过这个小庙都会进来拜拜,今天也不例外。
男人的衣服顾头不顾尾,光着的一双脚露在外面,皮肤紫红的脚脖上面有道深痕,血肉绽开,露出那里发黑的烂肉和白骨,有蛆虫在里面可怖地钻进钻出。
“喂”一个东西捅了他一下,他没有力气,斜虚着眼睛盯着门口来的人。
是个老太婆,她正拿着个手腕那么粗的棒子戳他的伤腿,戳了一下,蛆虫就加速蠕动的往外赶。
“嗯。”他痛的翻了个白眼,没有力气的哼了哼。
“娘哎,这是个活人嘞。”老太婆少见多怪的提高了嗓门儿,她声音洪亮如鸡鸣,活要把人吓出毛病来。
许是也被这大嗓门儿吓了一跳,躺在地上的人手指识趣的动了一下,艰难的再睁开眼睛,空洞的眼珠子看了半天房梁上的蜘蛛网,才迟钝的移动。
有人救他来了,他想,不知道这赤脚老太太会不会把腰给闪着……
李寅醒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他张嘴企图发出些声响,却只支支吾吾的吐出些气音,一旁的陈阿婆察觉动静就赶紧站起来,忙喊外面值班的医生来看。
她洪亮的嗓门在空荡荡楼房里回荡,在天旋地转的无边眩晕里,李寅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支配权,来自四肢百骸的疼痛倏地钻回了他的脑子里。
“啊,好疼……”
医生过来掰开他的眼睛,又查看了他包扎的伤腿,看过之后又给他加了什么药,导致他又昏昏欲睡。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是被车撞了,当时雨大,天黑,又跑得急,那车子从巷子的另一端冲过来,撞了他就扬长而去。
他没有看清楚车牌,爬起来后就拖着腿走,为了不被“钳子”追上来,都找小路,小路不平,老是摔跤,误打误撞的到那小庙里,他觉得这地方够隐秘,后来……实在太饿就把贡品吃了,那桃酥居然没坏……躺在这样干净的医院还是头一次,真是神佛显灵。
他转回思绪,看了眼门口说话的两个人,又重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他认为自己快死了,没想到还能活。
那个老太婆正和一个男人在门口窃窃私语,他抖了一下,干这行久了,看见这身行头的人就害怕,因为那是一个警察。
正在说话的男人好像发现他醒了。
他说:“外婆你先回去吧,接下来我来就好了。”
李寅别开目光,转过头想逃避现实。
没出他所料,下一秒,那个男人坐在了他的旁边。
跑不掉了,冰冷泛着玫瑰金的手铐就拴在那个男人的腰间。
要是此刻还抱有侥幸心理,那不知是自己脑子有病还是警官病得不轻。
那警官要说什么吗,怎么就这么干坐着……不过我是个黑户,都没有身份证,他们能查到我是谁吗?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这段时间,他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醒了睡,睡了醒,也不用吃东西,也不用上厕所。
倒是醒来每天都能看到这个警官在旁边,他胡思乱想,难道任务就是守着我?然后又沉沉睡去。
等李寅终于再也睡不着,那个警官看了他一眼,就拨号码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另一个人来了,也是个穿警察制服的。
看他醒过来,问了他的名字,又问了他之前是不是在街边乞讨当扒手的事,他都一一承认了,接着褚易给他上了手铐。
手铐拴在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上,另一头则拷在床头,想来刚才就该留意到的,这个病房不像前几天一样,这里除了他根本没别人……他只好无可奈何的把脸朝向坐在病床边的男人。
这么多天以来,他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像他这样的人,但凡打过一次交道就根本不可能忘记。
他是一个长相正派,眉宇之间大大方方写着正义两字的人,一看见他,就知道,这样的人,一定是干警察的。
旁边那个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证件和一张盖着公章的纸来,啪的打开,立在李寅面前“这是我们的警官证,这是你的拘留证,你被公安机关逮捕了。”
他抻着脖子扫过他们手里的警官证,还没来得及看全他们的姓名就被收起来了,只是瞧见了那个男人的头像和个什么易的名字,他不认识这字。
他们问了些关于他在当扒手时候的事情,然后让他在文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又留那个男人守在这里。
他看着自己红彤彤的大拇指,印泥嵌在指纹里,像血一样红,眼泪倏然夺眶而出,心里涌现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那安全感的来源此刻就在旁边坐着,这以后再怎样也不会和从前一样糟了。
***
他的腿果然瘸了,伤口发炎,医生把腿周围的腐肉都挖去,在周围填充了纱布和药,拱起来高高一个包,不过好在不是把他的腿锯了,他知足。
病房的条件很好,比他以前居住的所有环境都要好,他很久很久都没有睡过这么踏实这么充足的觉了。
以前弄不到钱的时候就只能在外面一直走一直走,没有觉睡,也没有东西吃。
听那个易警官说,公安局为他申请了保外就医,这期间一直都有人轮流守着,有时候是一个年轻小干警,有时候则是他。
虽然原话冷冰冰的,但消息真的足够好。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流逝掉了,他看着自己命运的轨道在慢慢的向前滑动,有时会有人来讯问他,有时又会有新的面孔出现告诉他现在在检察院阶段了,问他重复的问题,问他小时候的遭遇,他签了字,认了罪,等着命运最后的抡锤。
他的伤口在医生的治疗下逐渐愈合,只是跟腱处由于伤的太重又加上治疗不及时只能跛着脚走路。
在这两个月时间里,他过了打营养针,吃流食的阶段,开始吃他们每天打包的饭食。
从其他人的口中知道,那个警官姓chu,叫chu易,很好听的名字,不过姓chu的人还挺少见的。
那个什么易警官每次都会带家里人做的的饭来,在旁边边吃边守着他。
这边提供的饭菜每天都是一个样,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就算是皇帝吃的菜也会吃腻吧,他暗中看了好几天,易警官碗里的饭和菜不会重复,他很想吃一口。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就对正在床的另一头吃饭的易警官说:“易警官,你的饭好香,可以分我吃一口吗?”
他原想易警官看着那么和善一个人,肯定会多少给他尝尝,结果他却头都不抬一下就说“我们有规定,不能随便给犯罪嫌疑人吃东西。”
不行就不行,还要在他面前吃那么香。
他只好艰难的吞一把口水,再痛苦的闭上眼睛,听他吃饭。
没过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很不甘心:“易警官,我要小便!”
易警官果然不吃了,皱着个眉头,几下就把他碗里剩下的饭刨进嘴巴里,像谁要抢他的饭一样,站起身,气冲冲地就来解他的手铐……
然后晚上护士就过来给他戴了尿管。
刚进医院的时候他也戴过这东西,很不舒服,但是可以减少下床走动。
但现在他清醒着,真的无比无语和羞耻,还要当着那个易警官的面刮毛,他想他特别后悔要馋那口饭了,也特别后悔要去惹一个“正义”的警察。
**
第二天,昨日画面依旧,李寅百无聊赖的睁开眼睛又闭上,忍着下面不舒服的感觉,听着褚易嚼菜的咔咔声,想着这个青菜可真脆啊,一定是从土里一拔出来就在热锅里炒的……他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把被子往头上掩了掩,没过一会儿褚易就又过来把他头上的被子掀开。
他人高马大的,站在床边垂着眼睛往下看,让李寅突然见光的眼睛恍然愣神,他想起了在那座神龛里的神像。
“干嘛呢,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能把被子盖过下巴,你是不是想回去蹲看守所。”他凶巴巴的,才不像神。
就这么日复一日的,褚易每次来都带着吃的来,不给他吃一口。
但有时候水果带多了或者骨头汤带多了会分给李寅一点,不过有个条件,不准他和别人说。
李寅吃东西也是藏着吃,有另外的人来守着他的时候他就特别安分,也不闹,常常期待易警官下次会有什么东西又带多了。
有时候是几个人一起来的,问一些问题,最后一天,他被押送到法院,在法官庄严的宣判声中明了了接下来三年的命运。
那天易警官和之前看到的那个警官负责送他过去,他被黑布蒙住脑袋,看不见前面的路,路上易警官扶着他,在进门的时候塞给他一个背包,对他说:“好好改造。”大门便哐铛一声便关上了。
***
三年过的如此之快,等他一瘸一拐的从监狱里出来,站在空旷的马路边,瞪了半天也没看到一辆驶过的车,不免更加垂头丧气。
他掏出口袋里工作人员给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面走,走到一家小卖部门口。
老板见他是从监狱那个方向过来的,就给他推销手机和电话卡,他拿这三年在监狱里赚的工分买了一个老年机,照着纸条上给的电话拨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社区矫正服务中心,请问你哪位?”
他一时没能答上话来,“请问你哪位?”话筒中的女声继续重复。
“你好,我叫李寅,监狱让我来报道,请问你们地址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