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时代》南棠昭昭

2、四人重聚 一时思

　　一时思绪飘散，等苏曼回过神来，车已经到了SKP门口。一下车，花园，喷泉、雕塑，带着白手套的门岗，还有好闻的香气。
　　顾琬选的餐厅是一家日式烤肉店，在商场很里面，苏曼沿着美食街一路走过去。
　　美食街里布满了很多餐厅。有的餐厅一看就贵，相对客人也没有那么多。有的餐厅则相对平价，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在外面等位。
　　苏曼想，每个行业都是如此，实惠的走量、高价的走精，各有各的生财之道，而她也必须想好，自己独立的律师生涯，要选择什么样的一种定位。
　　苏曼这样想着，路过了一家川菜餐馆，看着装饰便是一家走精致路线的餐厅。
　　她一边走着，一边不经意抬头往旁边瞟了一眼，旁边正好是一间包间，服务员正在把遮挡的窗纱放下来。
　　包间里是一男一女，穿着打扮精致，刚刚坐下，男士说了什么有趣的话题，逗得女士咯咯直笑。
　　只是一瞟，苏曼一眼就看出了那位男士是李岩。
　　苏曼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会在这里再见到他。
　　苏曼摇摇头，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她继续往前走，快到点了，她加快了脚步。
　　苏曼到时，顾琬和林知霞都已经到了。她两一个是不用上班、一个是作息规律下班早的人民公仆，早早到了包间，已经聊得火热。
　　看见苏曼进来，顾琬马上开心地站了起来，快步过来迎接她，一把将她熊抱住，“苏苏，你终于来啦”。
　　苏曼也紧紧回抱住她，“顾顾，想死我了”。
　　顾琬是典型的出生在罗马。
　　她是本地人，家里独女。当年她父母已经把房子车子工作都给她安排好了，就等着她毕业后按照家里准备好的路走。哪知道顾琬在大三那年遇见了周珂，毕业后甚至不惜违背父母的意愿，坚持为爱嫁给周珂，进了芯云科技，陪他一起创业。
　　除了刚毕业陪着周珂创业那两年吃了点苦，顾琬这辈子可以说是一点苦都没吃过，人美，父母宠爱，老公能干。后来周珂的公司也是很快走上正轨。这时正好顾琬怀孕了，周珂便让她安心在家当起了全职太太。
　　顾琬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公主，小名叫咕咕，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最爱一直咕咕咕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咕咕今年3岁，正是粘人的年纪。现在顾琬每天忙着安排家务、照顾小孩、锻炼保养，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朋友聚过。
　　平坦的路养出了顾琬热情可爱的性格，只要跟顾琬待在一起，就会感到开心。她的快乐和开朗会感染身边每一个人。她心态年轻，坚持健身和护理，即使当了妈妈，看起来也还是跟在校的大学女生一样。
　　林知霞也笑着走了过来，“苏苏”
　　苏曼笑着回应，“知霞”。
　　知霞则是一路标准化的模式走过来，按她自己的说法，她是标准的普通人模板。在一个衣食无忧但也不算大富大贵的家庭长大。一路标准的读书、考试。
　　林知霞在毕业时选走走了选调，最后被分配到了市里的商务局，现在在干着招商引资相关的工作。
　　她家是德阳的，工作后攒了些钱，家里又帮忙在成都贷款买了套小房子。她的性格文文静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个人嗜好，每天就是过着朝九晚五，上下班的生活。
　　“诶，沈欣呢？太好了我不是最后一个到的”，苏曼问起了最后一个还没到场的舍友沈欣。
　　“嗨，沈总啊，大忙人。约了好几次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加班。刚刚她在群里发消息呢，见客户结束晚了点，正在赶过来的路上。”顾琬假装埋怨道。
　　她话音刚落，沈欣带着一口川普的声音从包间门口传了过来，“哪个在说我坏话啊，被我抓了个正着吧”。一个穿着商务，留着短发，打扮帅气的女士推门而入。
　　沈欣走了进来，假装生气地捏了捏顾琬的脸。
　　顾琬调皮笑笑，“快坐下吧，我都饿了。服务员，走菜吧”，她冲着门口说道。
　　“不好意思啊，今天见了个客户大姐，东北人，可太爱聊天了，一张嘴就停不下来。这才来晚了点”，沈欣边落座边用一口被带跑的东北口音解释道，说着她和苏曼熟稔地点点头打招呼。
　　大学时期，可以说和苏曼相处最长时间的就是沈欣。常常寒暑假就她们两个人在宿舍。苏曼不回家是因为学习、考证、实习，沈欣不回去则是单纯的不想回家，假期就一直在各种打工赚钱。虽然苏曼了解的不多，但沈欣的父母好像在她很小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母亲的重组家庭生活，她的母亲和继父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比她小不了几岁，在那个家里，沈欣总觉得自己客人，便不太爱回去。
　　本科毕业后，沈欣没有进入法律行业，而是很快和合作伙伴出去创业，做一家传媒公司，前几年又抓住了自媒体的浪潮，快速转型，现在已经发展成了一家本地小有名气的MCN公司。
　　林知霞笑着默默给沈欣递过去一杯倒满的酒杯，幽幽说道，“那就罚你喝一杯”。
　　沈欣鼓着眼睛装委屈，“知霞，你最坏了”，边说边一口喝掉，“诶，酸梅汤啊，哈哈哈，爱你霞霞”，她眨巴眨巴眼睛作势要过去抱住知霞，知霞一把假装嫌弃地打开。
　　顾琬举起杯子，“好啦，我们713宿舍都好久没有聚齐了，今天必须碰一个”。
　　“走起”，“走起”，四人举杯，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敲响了重逢的钟声。几口菜下肚，仿佛回到了大学时期，大学时的亲密感迅速回流。
　　四人边吃边聊。
　　最八卦的顾琬先把每个人的感情生活问了个边，“如实上报啊”。
　　“我现在一心在成都律界扎根，哪有什么感情发展”，苏曼边吃边说，“姐姐我空窗期都多少年了，快成修女了”。
　　“无聊，每次问你都没动静”，顾琬假装翻白眼。
　　“你在北京这么多年，也都没碰到合适的吗”，知霞问道。
　　“毕业那会儿，刚和李岩分手，拉拉扯扯半天也没精力去认识别的人。后来忙着工作和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心情考虑恋爱。而且大城市里，男男女女都自视甚高，不是看得上的看不上你，就是看上你的你又看不上人家，谁都不甘心找条件比自己差的。况且现在女孩子真是整体条件比男的好，优质女青年一大把，好点的男的吧，又多少都有点毛病，不是大男子主义就是内心脆弱敏感”，苏曼边说边摇头。
　　“诶，我深有同感啊，就从我公司招人来说，能力强、性格好、人漂亮的女孩子真是一抓一大把，但好多男的吧，各有各的怪，还贼脆弱，说也说不得”，沈欣边说边往嘴里塞烤肉。
　　“是吧，这两年父母催得紧，那我也就去参加了几次相亲”，苏曼接着说道，“刚开始我也挺反感的，但后来就当是见证人间百态了。我跟你们说啊，相亲可真是见奇葩的好地方，我现在见的奇葩的经历都可以出本书了”。
　　听到奇葩，知霞和沈欣马上坐直，伸个耳朵过去要听清楚。
　　“有一次和我相亲的是个经济学博士。真不愧是学经济学的啊，那账可真是算得明明白白的。”苏曼摇头赞叹，“第一顿饭，约我去吃商场负一楼的一家鸡汤饭，这环境就不太适合相亲吧。不过我倒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关系啊，人务实、能踏实过日子也行。到了馆子里，他让我点菜，我就点了个凉拌鸡，稍微贵了点啊，三十多，他那眉头皱得啊，当场就要给我做脸色了”。
　　“那顿饭自然吃得不怎么开心，最后他倒是先去结账了。下来我们一直微信聊天，聊了快一周吧，实在不合适，他一直炫耀自己多优秀、多抢手，最离谱的是，他居然要我时时报备我在干什么。”
　　“哈？你俩啥关系都没确定，他这是在干嘛呢”，顾琬忍不住说道。
　　“是啊，我也实在是受不了，当周就跟他说了，我两不合适，不发展了。我说完，他两天没回消息。然后你们猜怎么着”，苏曼慢悠悠喝口水，吊起大家的好奇心。
　　“怎么着？”
　　“第三天，这人居然甩给我那天吃鸡汤饭的账单，让我AA，一共68块钱”，苏曼哈哈大笑，“给我逗乐了，我直接把这顿饭的钱全部转给他，他也真不客气，什么都没说，妙收”。
　　三人听完哈哈大笑，“这都什么人啊，能有女的看上他才有鬼了”，沈欣牙尖道。
　　“可不是嘛，知霞你呢，你和李耀文谈了这么久了，啥时候结婚啊”，苏曼往嘴里塞了一坨烤肉，口齿不清的问到。
　　话音刚落，知霞脸色暗了一下，但又马上恢复如常，快得让人留意不到，“我两挺稳定的，老夫老妻，跟结了婚也差不多了”。
　　“那哪能一样？”，顾琬一惊一乍地说道，“知霞，你可得暗示耀文赶紧跟你求婚啊。你俩从读书谈恋爱到现在，四五年了吧，也该结婚了。而且你好不容易熬到他博士毕业，入职医院，总算是熬出头了。现在他可是抢手得很，小心别被其他小姑娘给钻了空子”。
　　“他不会的，我两挺好的，真的”，知霞急忙辩解道。
　　沈欣觉察到知霞不愿意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她一边翘着兰花指剥葡萄皮一边换了个话题，“对了，苏大律师，还没问你这两个月回成都发展业务，感觉怎么样呀”。
　　“害，别提了。我是真没想到成都的律师行业怎么能这么卷，怎么能比北京还卷啊！市场也鱼龙混杂，大家低价竞争，服务质量参差不齐，你说都这么卷了吧，但大家又都活得不咋样。我算好的了，之前老板还能赏我几个边角料的合同审核，让我勉强有饭吃，不过律所的管理费还是倒贴的。至于自己的案源嘛，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开单呢。”苏曼耸耸肩，故作轻松说着。
　　“有我们在，你愁啥。我回去就跟老周聊一下，看看他们公司有没有法律需求”，顾琬安慰道，苏曼冲她笑了笑。
　　“我回去也看看我们公司，如果有法律需求，一定找你”，沈欣跟着诚恳地说。
　　“谢谢你们，给我的业务我一定做到最好，但也千万不要勉强”，苏曼感激地说道，突然她反应过来，就沈欣还没说自己的感情动态，“诶沈欣，你是不是在试图用我转移话题呢，快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
　　“哈哈哈哈这都被你发现了”，沈欣大笑，然后又自嘲般笑一笑，“我还不是那样，工作太忙了，也没遇到合适的人”。
　　听她这么说，另外三人便也不再多问了，因为有沈欣读书时那段轰轰烈烈又挫折百出的感情故事在，她啥时候走出来，谁都不知道。
　　沈欣大学时候谈了一个女朋友，那个女的大沈欣几岁，是沈欣实习律所的带教律师。谈恋爱时候的沈欣每天热情洋溢，黏人又搞笑，谁都看得出她是打心底的开心，甚至她还规划好了和女朋友的未来。可是有一天上班，一个男的突然跑到她们律所大吵大闹，自称是那个女人的老公，要求开除沈欣。这时候沈欣才知道，原来那个女人早已有家室，甚至还有个3岁大的孩子。
　　这个事情在成都律所圈都闹得很大，那个女人的老公也是一名律师，还在圈内有一些影响力，他利用自己的人脉，要求在成都的律师圈封杀沈欣。后来就是沈欣很快辞职，再没去其他律所实习，毕业后也直接离开了这个行业。
　　也算是因祸得福，没干律师，自己去创业后，除了刚开始艰难地每天吃能吃得起方便面、就着矿泉水啃面包，沈欣他们公司慢慢有了自己的客户，温饱不愁，后来又抓住时代机遇，转型为了一家MCN公司，现在可以说是小富婆一枚，比当律师的日子滋润多了。
　　不过也因为这件事情，沈欣依然保持着川妹子的热情奔放，但这种热情只是停留在表面，她对除了亲近朋友之外的人都仿佛是隔了一层，客气但又生人勿进，仿佛给自己披上了一层盔甲。
　　“不说这些了。快吃肉吧，这家的日式烤牛排可好吃了，我这次可是大出血啊，点了最贵的一款”，顾琬招呼道。
　　吃饭的时候，顾琬一会儿就要看看手机，看着手机嘿嘿笑，还回复着什么。
　　苏曼忍不住问道，“你咋回事，干嘛呢？”
　　顾琬一边回复着什么一边笑着说，“你不知道，去年开始，我在小红书上发了一些生活日常，结果还有了一点粉丝。那些网友评论可好玩了，天天吹彩虹屁，给我评论些土味情话。你们看这个，‘我今天吃了一个桃，你猜什么桃？是爱你我在劫难逃’哈哈哈哈，还有这个‘我是一名侦探，正在调查你的案子，案子没破，我的心不攻自破’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大家听得哈哈大笑。
　　“你那哪里是一点粉丝呀，都小几万了。我看你上次分享的那个插花教程，点赞都五千了”，沈欣边笑边说，还不忘拉生意，“诶，顾顾，你要签约的话一定要签给我啊，我给你运营，保你年入百万”。
　　“就是随便发着玩的，记录一下生活。带宝宝空闲时间比较多”，顾琬笑笑。上天就是会偏爱某些人，比如顾琬，她有着美丽的外貌、良好的身材、优渥的家境、爱她的老公、乖巧的小孩，别人好多做不起来的自媒体账号，她只是随意的分享生活，就得到了很多人羡慕的流量。可那些越是能轻易得到的人，越是不会对这些东西太过在意。
　　“而且我不喜欢你那个合伙人Eric，你看他最近推的那几个主播，就差擦边了”，顾琬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沈欣皱起眉头，“唉，确实。我怎么劝他都不听。吸引人眼球的东西虽然能博得一时流量，但长久必然是有损害的。我还是坚持要把内容做好，好的内容才能长久。”
　　苏曼深表认同，点点头。
　　吃完饭，四人在顾琬的安排下，又去了KTV。
　　包房里灯光炫目，屏幕上播放着MV。沈欣这几年工作之后性格变化很大，由i转e，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麦霸，一连唱了好几首快歌，边唱边跳，气场全开。
　　换歌间隙，顾琬噔噔噔跑到屏幕前，拿着话筒大声说道，“说件正事！我提议，为了庆祝曼曼回归，也为了防止我们四个又失联好几年，以后咱们定个规矩，至少每个月必须聚一次，吃饭逛街喝酒吐槽，谁也不许缺席！”
　　三人齐声，“同意！”
　　“谁缺席谁发红包！就这么定了！”沈欣补充说道。
　　这时跳到了下一首歌，熟悉的音乐声想起，顾琬高声叫道：“来了来了！舍歌！舍歌！”
　　熟悉的前奏响了起来——张韶涵的《隐形的翅膀》。
　　“哎呀，这首这首！”微醺的沈欣扔下话筒扑过来，一把搂住苏曼和林知霞的脖子。音乐流淌，屏幕上的MV画面带着年代的质感。最初只是轻声跟唱，渐渐地，声音汇成一片：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
　　渐渐大家各唱各的，声音不再整齐，甚至有些跑调。
　　沈欣唱得最大声，几乎是在喊；顾琬的声音依旧甜美，林知霞小声哼着，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苏曼感觉一股久违的热流在心口涌动。
　　她们挤在一条长沙发上，肩膀贴着肩膀，胳膊挽着胳膊。屏幕的光影掠过她们带笑的脸庞，眼底有怀念，有感慨，有对未来的迷惘，也有此刻无需言说的懂得。
　　一首歌，仿佛瞬间将时光拉回大学宿舍那些熄灯后夜谈的晚上。那时的未来遥远而模糊，如今的生活具体而微，夹杂着各自的烦恼和生活琐碎。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这是一个普通的成都夜晚，四个三十上下的女人，在声色缭绕的KTV包厢里，许下了一个关于陪伴的、简单的约定。
　　她们还不知道，这个约定将在即将到来的风雨中，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