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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荒唐夜 我问的是, ...


  •    “那这刺客?”陆冬生小声问。

      万璲拿着弓将手背到身后,对着东方耀胜抬了抬下巴:“抓了吧。”

      “他?”陆冬生顺着万璲的视线一看,只见东方耀胜的两颊绷紧。若说他方才还有一身铁骨,那眼下他的这身铁骨已经全数塞进了他的嘴里,叫他嚼不得,也咽不下。

      万璲走上前来,将弓拿给东方耀胜瞧了瞧:“认得吧。”

      东方耀胜却仍嘴硬:“你凭什么断定这东西是我的。”

      万璲笑着摇头:“就是因我不敢断定,这才不得不多问你一句。东方先生可别高看我。”

      但说话就说话,这人偏偏还要于最后添一句这般难听的。东方耀胜瞪着眼前人,以显得不算彻底败下阵来。但这般俨然是已无用。

      “不过你可想好,你不在我这认下这把弓,换了别人要你认,你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就难说了。”万璲向前凑了凑,在东方耀胜耳边轻声道。

      只听起初代其介绍的开了口:“公公这是要挟我们什么?”

      万璲向那人看过去:“要挟?怎么?你听得到?”

      “我……”那人欲要辩解,却被反应过来的东方耀胜一瞪,只得活活不明所以地闭了嘴,此般滋味如同是用针线将他的两瓣唇都死死地缝在了一起,是踩空摔进了深坑中而喊不出一声的苦。

      “你们也是不容易,能文能武的,却沦落至替人卖命的地步。”万璲仍旧小声。

      东方耀胜垂眼,暗暗将那戴了指环的拇指包进了拳头里。而拳头外,只有一截布料得以勉强地将之盖住,因而他还将手缩进了袖子里。

      得亏是万璲走近,否则他也要被东方耀胜身上的这身行头给骗过去。玄衣暗纹,细看之下他才发觉这衣裳的线头已然不知开了多少。

      东方耀胜轻笑了声:“在下说过了,这天下,已经让我们这些读书人没处可去了。”

      万璲稍稍回了些头,故作无意地瞥了眼那侧边人群的末处,见人尚在,故安了些心。“倘若我能给你容身之地呢?”

      “公公就别说笑了。”

      “说不说笑的,你别急着答,我今夜有的是时间等你想好来。”万璲说着将手往身后一背,放眼向远处瞧了眼,给陆冬生递了个眼色,带着齐盼退到了后头,“一会儿,就劳烦陆知州你,将方才情形说给陈大人听了。我们就在这听着,你可千万要如实说。”

      陆冬生连忙行礼,连声说着“明白”,旋即弯着腰后退几步,转身就迎上前去,报了自己的名号:“下官京州府知州陆冬生见过陈大人。”

      “人呢!”陈千柏素来是顾惜体面的人的,但眼下穿戴不整,边走边理着领子,一头花白头发凌乱,显然是从床榻上过来的。

      只是从东四巷来此的路途不算近,也是难为他愿意来此大庭广众之下演一套焦急如焚的老父。

      “陈大人莫急。”陆冬生迈步将人拦下,挡着他看不到那马车周旁的情形,“下官愚钝,实在不知陈大人要见的是何人。”

      “蠢货!”这一口一个“陈大人”叫得陈千柏实在脸上羞愤,他虽挂名吏部,但论实职,却是没有,那小儿皇帝到底是阴得很。他冷哼道:“活该你京州府这么多年来都叫人压过一头去,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陈大人。”陆冬生扬声,“下官不才,的确是没多少能耐,还望陈大人多多指点才是。”

      陈千柏咬牙:“你是真不要脸。我要见人。”

      “烦请大人明示,下官是真不知您要见的是何人。”

      “我女儿呢。”陈千柏强压下怒气。

      “陈美人出宫遇险,一尸两命,如今正在车上躺着。”陆冬生听人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因而又没了后话。

      “那你还不给我让开!”陈千柏也是气恼得不行,他本就年岁不小,如今已是一只脚踩进棺材里的年纪,却被眼前这小辈堵得一口气直逼太阳穴,引得他的头疼病又要发作。

      “陈大人莫气,下官也是秉公办事。您与陈美人身份特殊,她是宫中妃嫔,而您是朝中重臣。按理,您当避嫌才是。不过,若是您愿以死者亲属身份见之,下官倒是能放您进去。”

      “我女儿遇险,我自是要以其亲父身份来替她讨回公道的。”说完,陈千柏猛一甩袖。也不知是其有意还是无意,那袖子风就这么狠狠刮过陆冬生的脸。此般无影的巴掌最是好用,不疼,也不会让旁人瞧出来,但他们彼此间却心知肚明。陆冬生直起腰杆,当即迈步跟上。左不过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他不擅长出头,便只能再忍一忍,想着多忍一忍,就总能熬过去的。

      他看向马车边上的几人,竟有一瞬间以为他们是上头派下来的判官一般。他当这是他的最后一道坎,等迈过去,从此他亦能不再收着刀斧,得以大刀阔斧地干上一场。

      郑尤雁率先开了口:“陈老近来可好啊。”

      陈千柏听这声熟悉,抬眼却是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大人别太霸道,难道这地方你能来得,我们就不能来得?”万璲道。

      陈千柏循声看去,这才注意到马车的另一侧还站着对人。

      那青年发了话:“不是要见孩儿吗,你若真想进去瞧瞧,我们绝不拦你。只是而今陈大人年事已高,若事不如意,也不知能否承受得住。”他说着叹了口气。

      接话的女声清亮,但说的话却刺耳:“公公可别胡乱说话了。什么如不如意的,这世上当也是只有有心之人才想要事事如意,至于无心之人,怕是连想都不会想。”

      “公公?”陈千柏皱眉。

      他正疑虑,万璲已亲自替他拉开了车门,甚至作势还要搀扶他上去,话里恭敬:“陈大人,不请吗?”

      “陛下这是还打算逼臣上去?”陈千柏将“陛下”二字咬得极重。他一辈子都活在官场里,自然听一句就能猜到旁人大半的谋算,而眼下这小儿故弄玄虚,他硬是不肯顺了他的意。毕竟,是这堂堂天子糊弄平头百姓在先,他不顺着,又有何错。

      只是不想万璲道:“这当然是陛下的意思。难道陈大人还想赖过去?”顿了顿,他低声在陈千柏耳边道,“你就不想知道你们的计划究竟成功与否吗?”

      彼时,马车门已然大开,没了阻挡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挤出了车,车里车旁的情形骇人可怖,扑鼻的血腥之气,触目惊心的鲜红一片,不忍的众人纷纷掩鼻遮眼。

      “陈老节哀啊。可怜天下父母心,您这都没亲眼看到陈美人就悲痛难抑成这样,在下看着也是心疼不已。”见陈千柏光是闻着这刺鼻腥气就软了腿脚忍不住扶着车厢干呕起来的模样,郑尤雁走近,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后背,“不过,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东方郎君说得对极了,这天下到底还是要讲公正道理的,譬如,一命还一命,一计还一计。”

      陈千柏只觉得眼前一暗,他原以为是自己花眼,甚至庆幸自己这副苍老身子原来已然能一闭眼就在人前昏过去。但可惜,那仅仅是旁人的一道黑影。

      万璲两手拎着弓,站在陈千柏身后,缓缓说道:“陆知州是个有本事的,不过一会工夫,就在吉满楼中寻到了一把刺客丢下的弓弩,但这刺客如今还不愿出来认,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凭一把弓弩,你们岂能断定这刺客是何人。”

      陈千柏活到这把岁数,头次觉得自己居然如同那困兽一般,眼下是头不能转,脚不能挪。

      “这弓弩乃军中之物,且弓身上还刻了个‘连’字,如此显而易见,我们难道还不能断定是何人所为?”

      “‘连’……那岂不是又是齐王。”陈千柏道。

      “又?”齐盼嘴快,“怎么会是‘又’。”

      万璲低眼看向一旁的人,向其挪了点步子,好与之相靠在一起,也能算是此间彼此的依靠。

      “是啊,怎么能是‘又’呢。”他复述了遍,继而说起来,“陈大人,照我看,你也不必急着给齐王扣帽子。谁不知齐王如今重伤失踪,你这是指望谁来做这档子行刺之事。倒是你,不是说要行亲父之责吗,怎的连亲女儿的脸都不敢看上一眼。”他唉声叹气,替人惋惜,“你不想着为其讨命来还就算了,却反而还先疑心起了我们误会了刺客身份,这究竟是生怕我们冤枉了谁。”

      “陛下明见,老臣岂敢有如此心思!”这声“陛下”是陈千柏费了好大力才喊出来的一句,“只是今日前线新来的消息,齐王已经被寻到了。”

      齐盼心惊。她也是没算到,曲州京州路程足有近半月。这半月里,可生的变故太多。

      郑尤雁急着道,已然是忘了他彼时合该是个商人身份:“你一个吏部的,手还能伸到前线去不成。”

      “常言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陈千柏艰难地转回身子,“陛下,国师,老臣虽身老,可这颗全系于我大北朝的心却是从未变过的啊。”

      人群立时静默下来。这声“陛下”“国师”,他们可听得太是清楚。

      是夜,黑得很,众人只怪自己就这么踩进了一道网中,那些自诩正义的事如今全成了大逆不道之举。扔出的菜叶,砸出的鸡蛋早就将这块地弄得腌臢。那是他们不愿涉足的地方。可彼时这些越是肮脏的地方反而越能得见诚心。

      “陛下?”

      “求陛下饶命啊!”

      是夜,荒唐得让人黑白难分,似是而非的话他们听了一晚,待反应过来时,才道原是他们的皇帝陛下自己扮成了太监,逗着他们玩了一夜,再让他们自己吃下自己砸出的恶果。

      众人高呼着“救命”,心里却咒骂着“要命”。

      陈千柏听着这些话,全身放松下来,甚至期待起接下来这两年轻人要作何反应,却忘了除开他们外,还有个面生的女子。

      “什么陛下,什么国师,你这是在说什么?”齐盼扫视了圈跪于地上的众人,“如果他们一个是陛下,一个是国师,那我算是什么?”

      “你这是何意?”陈千柏面上神情一僵。

      齐盼上前一步,提了声量,近乎是在扯着嗓子:“你臣不臣,父不父,你言而无信,你仗势欺人!”

      “老夫竟不知自己仗了谁的势。”陈千柏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眼满身是血的齐盼,总算是有些觉得面熟起来。

      “你倚老卖老,仗着自己年纪大就以为自己是多慈爱的父亲,但你不过是多长了皱纹,瞧着年迈而已。实际上,你根本不在意你女儿还有外孙身死与否,连其真容你都不曾确认过,你就被这满车厢的血给吓跑了。那是你亲生女儿的血,里面还有一半是你的血呢!”齐盼说着指着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有我这身上,我身上也都是她的血。她流了那么多的血,你是丝毫都不觉得心疼吗?”齐盼盯着眼前之人。那凉薄自私的嘴脸,原来陈义云日日要面对的是这样一个人。齐盼又逼近一步,张口就来:“您别怪我净说些这种以下犯上的话,要怪就怪我们美人待我太好,好到她如今走了我也想同她一道去了。我是美人进宫后,陛下派给她的。我日日都陪着美人,我听她讲自己在家中的难处,却是从未听她提起过自己的父亲。我当她父亲是没了,没想今日一见,敢情她的父亲倒不像是亲自生过她的,也难怪她不愿认您。”

      陈千柏的脸俨然黑下。他回想半天,终于是记起这张脸他在何处见过。

      “齐峋是你什么人?”

      “陌生人。”齐盼自然而然地接话,才不给陈千柏插话的机会。她毕恭毕敬,试图平缓地说:“陈大人,婢子知道您是朝中重臣,陛下也是极为器重您。但您可别仗着自己亲近陛下,仗着陛下是个顶好的人,就能随意指了他的身边人充作他。陛下对您这般好,您却想让他颜面扫地,兄弟相疑,这哪是长者老者该做的事。”

      “还有……”

      齐盼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甚至还不受控制地要颤出天际去。

      周遭的人多得很,她身上的衣裙因浸透了血水又将她生生地拖住。万锦环扮着无法开口的,万璲和郑尤雁被打成了不能再多说话的,他们四人里,只有她的一张嘴尚且还算自由。

      眼前人,满脸皱褶。他的每道皱褶的影子都暗得发沉,也不知藏匿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心思与过往。

      齐盼的一颗心开始胡乱冲撞起来,时而顶着胃,时而却撞上了嗓子。

      她只觉彼时天地浩渺,人之微渺;浩渺如蓝天汪洋,微渺似尘粒粟米,她生怕稍有不慎就叫蓝天吃了尘粒,粟米沉入汪洋。

      “还有?”陈千柏这对苍老疲惫的眼睛已经无需多用力就能将人夹进他那上下眼皮之间,“老夫是真想知道,你还有什么?”

      “还有……”齐盼在外待得太久,只觉此刻后背空空发凉,尽管她身后站满了人。

      然她的身后该是有人的。

      下一瞬她只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扶上,那人低声:“别乱。”旋即那股不大不小的力道便随着落下的话音一道地随风散了。

      四下起风。

      “还有……”齐盼掷地有声,“你仗了我的势,我们的势,我们百姓的势,我们北朝人的势。你仗整个北朝的势,最后来欺我们这群北朝的人。”

      “简直一派胡言。”陈千柏笑着捋起胡子来。

      “那你可敢承认,今日无论如何,你都会让他来顶罪。”齐盼说着一指身后仍旧站着的青年人。

      “你这又是何出此言。”

      齐盼冷声:“我问的是,你敢,还是不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荒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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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因最近开始备考,为保证作品质量,决定先专注于小暴君。因精力有限,每周更新时间不定,但尽量隔一天或两天更新一章,也欢迎光顾小拜宁《拜宁》 最后,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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