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天织网 我对不起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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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千柏已然沉了脸色，却不想眼前的人仍旧不躲不避。他本打好了算盘要继续与之耗下去，谁知这人偏又像是能读明白人心思的，忽地向后一扭头，随即便跑着去将那仍旧站着的书生强拽了过来。
东方耀胜低呵：“你要做什么。”
齐盼瞪了他一眼：“要想活命就闭嘴。他真比老头有用。”说着，来不及站定，她就举着东方耀胜的手，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袖子一把拉下，硬是将他藏好的拇指掰了出来，“各位，东方先生手上戴着的这枚指环，是常拉弓之人才会戴的。且他的这枚，连皮革都被磨成了这样，定不能是什么射箭新手。所以，今夜之事，就是有人得了齐王已被寻回的消息，又知道有个怀孕的妃子要回家探亲去，于是一个极其擅长射术的刺客为了他的主子齐王，当街杀死了陛下的妃子和孩子，以免来日等他继承大统时还要多解决一个麻烦。”
国事、政事、家事、私事，人们从管不到其中的真假是非。事内的人挑拣着话来说，事外的人在漏出来的话里挑拣着话来听。他们也就只能管一管此事有不有趣，至多再顾几分在不在理，选了边儿，以为自己能当上筑城的砖头了，并不知自己被投进了窑炉底下，成了烧砖的柴与火。
好在，是能烧人的。
听到周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齐盼笑道：“陈大人，不知我说的这个故事你可喜欢？”
“当街戏言朝政，你好大的胆子！”
“戏言？”齐盼松开东方耀胜的袖子，无辜说，“婢子都说了这是说给大家听的故事。故事而已，陈大人要是较真可就没意思了。只是我想了再想，似乎这个故事无论如何讲，东方先生都会是那个为了齐王甘愿冒险的勇士。我既可说他是书生愤慨，也可说他是武士折辱。总之，无论如何，他最终都得是那个动手的人。”她说着一顿，“至于陈大人你，也是一样。婢子不才，适才左思右想了番，竟发觉你也不管如何，都会是那个敢将齐王野心公之于众的老臣子。”她做出一副琢磨样，眉头微微蹙起来，“你们，一个忠臣，一个逆贼，合伙演了场忠臣收逆贼的戏。那接下来叫我们看的，该不会是轮到陛下同齐王来演一出兄弟相疑心吧。”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可如今你造谣生事、妄议国事、辱骂朝臣……”陈千柏一一细判着齐盼的不是，“你可知陛下再是如你说的好心，如今也未必保得下你。”他说着，瞥向一旁的万璲，却见他全身的心思都扑在齐盼的身上。此等专注，纵然是在他议政时都难能见到几回。怎奈这张脸却黑沉得厉害。
陈千柏心下不由得意起来。凭着那么星点的骨气弃了皇帝的名头，到头来却是真正的一无所有，得靠旁人来撑起来，活该那老话说“绣花枕头烂稻草”。
“陈大人倒是敢肯定。”齐盼嗤笑一声。
“是你在人前胡言乱语在先，而这里，人人都能做你我的见证。”
齐盼听罢，惋惜地摇起了头：“不知陈大人可听过一句话，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这话说的，可不就是承认了你在仗着整个北朝的势，要欺我这个北朝的人吗？陈大人，这天底下哪能有这样的好事。”
陈千柏冷哼了声，不再接话，瞪了眼那在齐盼身旁低着头默然不发一言的书生，低首恨铁不成钢地重重一叹：“若非我知你的抱负与才干，当初我也不会叫陆知州收下你。可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说，你是何时跟的齐王！你又岂会有这些东西？”
齐盼耸了耸肩，彻底地不再说话，退站到一边，轻撞了撞万璲：“他怕是记性真不太好。”
“嗯。”
“明明什么都叫我说准了，现在还自己往坑里跳。”
“嗯。”
齐盼不解抬眼：“你到底在‘嗯’什么？”
“没什么。”
齐盼眼睁睁地看着万璲垂了眼，生生地躲开自己的视线，只觉得莫名，便不自觉地向旁挪了挪，立时就听身旁传来一声冷哼：“这就要走？过来。”
齐盼却是不肯再动，就算那人不多时便硬贴了过来，她也毫不理会，稍侧过身子，等过了会，才学着他的话道：“不是叫我过来吗，你过来做什么？”
听着这刺耳的话，要不是眼下他们尚在宫外街上，万璲是真想将自己方才的那些弯绕都抖直了和这人仔细分说清楚。那袖子哪能有这么好抓，就算是用金银做的，那也硌手。何况还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拉了这好长一会工夫，哪怕是真丝软绸做的衣袖，到最后总也会磨疼人手的。
“我要是不过来，岂不是就白白让你走了。”万璲压着嗓子没好气地说。好在他还算有心，知道在人前还收敛些。
只是在旁的郑尤雁忍了再忍终是看不过去，遂重重咳了几声。“你们也别太猖狂。”
万璲不情不愿地与人拉开了些距离，瞬间寒风就挤进了他们之间，足以将他身上的衣裳都压扁几分。“眼下这情形谁还管得了我们？我看陈千柏这偏头痛的毛病怕是真要犯了。”他说着，叹了口气，不知因何而不忍再多看，“一步错，步步错。他太心急了。”
书生最懂书生，读书人的苦也只有读书人最明白。陈千柏曾也是靠着考学入的仕途，东方耀胜如今满嘴的仁义道德恰是他从前最烂熟于心的黑字白纸。
不过如今那些书早就被他丢进了库房里，甚至那些没人再碰的纸页还养活了不少的书虫子。一脚入官场，再想全身而退、全心而付那就是痴儿做梦。他听着东方耀胜反反复复斥骂着自己的良心，是半分不觉得有苦难明，只因那里早就没了该长的肉。
“你如今趁着年轻，趁着那些书还没烂在肚子里，是该多说些话，多见见这世道，省的来日你什么话都说不上了。”他仔细听着，却懒得再多争辩，至多感慨上一句。
他到底是不如从前。想从前年轻时，他尚且愿意算计半生。
他的半生都在算计之中，他姓“陈”，他的东家从头至尾都只有他的这只耳。小时他听父母期许，听祖宗心愿，等年岁渐长，他听黎民上求，听上官下达，他见多了民生艰难，也看多了官场纠结。他尽可能四通八达，也因此造业不少。他先是听了莫庭钧，而后又跟了莫礼至，他以为自己是与莫家交好，却不想这是他自愿归入的朋党。他的心急、他的自负重担，如今再看，竟全然成了他掘坟时那毫不吝啬的每一铲。
他看向一旁站着的几人，视线来回轮转，最终落在那神色凝重的厉害女子身上。
报应，全是他的……报应。
人群之外，有人高喊着“陆知州”，这声音却是熟悉。
“朱司使？”陆冬生惊诧。朱政是前几日从宫中调来巡检司的，虽说品阶低于自己，但陆冬生不敢怠慢，忙几步上前：“不知朱司使前来，是有何事？”
陈千柏不记得人脸，却认得那断指的手。
“你来做什么？”他问。
朱政远远地向他行了一礼，旋即拿着一册子指给陆冬生看：“手下人清点时来报，发现巡检司库房里少了把弓。”
陆冬生皱眉看向万璲手里的东西：“弓？”
“正是。”
陆冬生脸色微变，连忙带着朱政前去请示：“公……公公，朱司使说，巡检司的库房丢了把弓……”
万璲听言，将自己手里的东西递给朱政瞧，不自觉地微挑了眉：“照你的意思是说，这把弓不是齐王军营里的，而是从你们巡检司里丢的？”
说来也是巧，朱政今日的脑子难得开窍，才听手下人汇报了库房情况，就听有人来报吉满楼附近有宫妃遇刺，一问凶器，竟也是弓箭，二者一串，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过他本是不想再掺和这种事的。只是后听人说办案的人里有天子近侍，想到那高抬贵手的皇帝，他还是紧赶慢赶地往这巷子里来了。
他知恩，才不愿始终欠人这一条性命。但当他见到那于人群中站着的书生时，他只觉自己的脊梁都在代他受累。那日、今夜，众目睽睽之下，众人目光都如同刀戟枪剑般地向他们刺过来。而他们，难能替自己多辩上一句因果。
朱政答：“回公公，这把弓，的确是巡检司的东西。虽说同样用的是军中兵器，但巡检司的弓上刻了标记。”他指着弓身上的一处标号对万璲道，“您瞧，在这。”
万璲思忖片刻：“诬陷齐王，偷盗军械，你们这罪过怕是大了。”
此话一出，陈千柏却是意外觉得心安。最好是将他彻底捉拿了，如此他的后半生也无需多筹谋，多计较了。可怜他有心求自己的后顾无忧，可牢牢安在他脸上的陈家的面子却不能够让他开这个口：“不管陛下信或不信，这都是一派胡言，臣不会认的。不会认的！”
“行了，这认不认的，都到了天牢里自己想去吧。”万璲抬头看了圈天，心道是天罗地网，今夜这番论不了输赢的仗到底是他自找的。早知就多带点人来了，可他偏偏就是想过些普通人家的日子，才只从镖局里要了一个车夫出来。可一个人，有时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上，又哪想得到几伙人的各自心思。他怪不了什么的，除了他自己这对永远长远不到未来的眼睛。
“不知天牢是在何处？”东方耀胜问。
“皇墙之内，天子近处。”万璲答道。
东方耀胜听罢，躬身，行礼，道谢。
“陆知州，让你的人将他们送进去吧。”万璲吩咐，“至于陈美人，先送回宫吧，其他的由陛下决议。”
“是。”
这儿，天罗地网，自投罗网，数以万计的网，大大小小的网。
回程的路上，万璲紧紧抓着齐盼的手不肯放开。
“怎么了？”齐盼问。
“有些怕。”
“怕什么？”
“怕和陈千柏一样，一步错，步步错，错在心急，错在……我怕应了他们的话。”
齐盼让万璲靠在自己的肩上，反手轻拍了拍他的脸，从袖子里掏了封字条出来：“刚才有人给了我这个。”
“站在人群最后的那个？”万璲闭着眼道。
“嗯。”齐盼点点头，将纸展开来，“穿着黑色衣服的。”
“那就是吉满楼的老板，王储明的弟弟。”
“他在纸上写，叫我们后日在吉满楼画舫上一叙。”齐盼说着挠起万璲的下巴，不解问，“难道我也要去？”
万璲小心地环上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脖颈间，良久道：“齐盼，我真的好怕我到头来会害了你们。”
万锦环适才三言两语地就同他讲明白了自己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打算。可他听着却觉得后怕，两人差一些便又要争执起来。
“你们的胆识，你们的才智，本就不该浪费在这种烂世道里，可我却还是硬生生把你们拖了进来。”万璲将人拥紧，气息乱颤，“我明知心存纯粹善念是一件极奢侈的事，活在这里的人都不可能好。我还怪你瞒我，怪你算计我，怪你将我当做了一个皇帝而不是一个离不得你的男人。”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敢抬眼看着面前人，用一对通红的眼睛，去求她也看着自己。似乎这样，他才能在心里好受。
“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天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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