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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户的“秘密”与上学的曙光 终于上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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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的秋老虎还没退去,宋与青蹲在姑姑家院门口,指尖在泥土里画着歪歪扭扭的“宋与青”三个字。院外传来自行车“叮铃”的响声,她猛地抬头,看见宋国民推着车快步走来,车把上挂着的布包晃悠着,沾着一路尘土,可他脸上的笑,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青儿,成了!”宋国民把车一停,蹲下来攥住女儿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宋与青有点痒,“找着你张叔了——就是爸小学同学,现在是村小的校长。他答应让你先入学,户口的事以后补!”
宋与青的手指还停在泥土里,“宋与青”的最后一笔被蹭花。她愣愣地看着爸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突然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爸,我能上学了?能跟小成、紫儿一起?”
“能!肯定能!”宋国民把女儿举起来,转了个圈,布包里的苹果“咚”地撞了一下,是他早上特意去镇上买的,想送给张校长,最后没好意思拿出来,“张叔说,你比同班同学大一岁,没事,咱基础好,肯定能跟上。”
宋与青搂着爸爸的脖子,看见他鬓角沾着的草屑,还有裤腿上没拍干净的泥点——她知道爸爸为了她的事,跑了多少趟村小,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徘徊了多久。她把脸埋在爸爸颈窝里,小声说:“爸,我一定好好学。”
第二天早上,姑姑早早起来,给宋与青梳了两个整齐的小辫子,用的是那根红头绳。“青儿,到了学校别怯生,你小时候学东西快,肯定比别人强。”姑姑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递过来,又往她兜里塞了块玉米饼,“中午饿了吃,别跟同学抢。”
宋与青点点头,穿上褂子,又摸了摸书包——是妈妈连夜缝的,用的是旧碎花布,针脚有点歪,却缝得很结实。她跟着爸爸往学校走,路上遇到小成和紫儿,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青儿!你真的能上学啦?以后我们能一起上课了!”
“嗯!”宋与青使劲点头,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村小的土操场有点坑洼,墙角的野草长得齐膝盖高,可在宋与青眼里,比任何地方都好看。张校长把她领到一年级三班,敲了敲门:“李老师,这是宋与青,插班来的。”
李老师笑着迎出来,拉过宋与青的手,掌心暖暖的:“与青别怕,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她把宋与青领到第三排,正好在小成和紫儿中间:“你跟小成同桌,有不懂的就问他,他数学可好了。”
小成赶紧把课桌里的橡皮往宋与青这边推了推,紫儿则偷偷塞给她一颗水果糖,用嘴型说:“甜的。”
宋与青把糖攥在手里,心里甜丝丝的。第一节课学拼音,李老师教“a、o、e”,宋与青跟着读,声音又亮又准——她早就跟着小成学过,现在听老师讲,更是一点就通。李老师让她站起来领读,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可看着小成和紫儿鼓励的眼神,还是大声读了出来。
“读得真好!”李老师笑着鼓掌,班里的同学也跟着鼓掌,宋与青的脸一下子红了,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时候的宋与青,是班里的“小老师”。她语文好,能帮紫儿纠正错别字;数学题她也学得快,小成遇到难题,都要找她一起琢磨。放学路上,三个孩子总凑在一起,小成教她们玩弹珠,紫儿教她们折千纸鹤,宋与青则教她们唱妈妈教的老歌,一路欢声笑语。
课间的时候,女生们跳皮筋,总爱叫上宋与青。她们把皮筋拉得松松的,教她唱“紫丁香”的歌谣:“紫丁香,靠墙开,风来摇,雨来摆,不低头,不离开。”宋与青学得快,没多久就能跟她们一起跳“大举”,皮筋举到头顶那么高,她也能稳稳地跳过去,引得女生们阵阵欢呼。
第一次考试,宋与青考了双百。李老师把她的试卷贴在教室后面的“光荣榜”上,用红笔写了“全班第一”。宋国民拿着试卷,在村里走了一圈,见人就说:“我家青儿考了双百!”赵芳那天格外清醒,做了宋与青最爱吃的鸡蛋羹,看着她吃,笑得眼睛都眯了。
那时候的宋与青,从不觉得自己是“黑户”,也不觉得家里穷有什么丢人。她有朋友,有老师的表扬,有爸妈的疼爱,觉得日子就像“紫丁香”的歌谣里唱的那样,就算有风吹雨打,也能挺直腰杆。
可这份明亮,没持续多久。二年级的一天,张强转学来了班里。张强的爸爸是村里的会计,家里条件好,他总爱欺负人,尤其喜欢盯着宋与青——因为他听大人说,宋与青是黑户,没户口,连学都是走后门来的。
第一次被嘲笑,是在数学课上。李老师让宋与青上台做题,她刚写完,张强就站起来喊:“老师,她是黑户,凭什么上台做题?”
班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宋与青身上。她攥着粉笔,手都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李老师赶紧说:“张强,不许乱说!与青是我们班的同学,跟大家一样。”
可从那以后,“黑户”的标签就像粘在了宋与青身上。张强总在背后叫她“臭青鱼”,说她身上有股“穷酸味”;他还故意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在她的课本上画乌龟;甚至在她跳皮筋的时候,突然冲过来把皮筋扯断,让她摔在地上。
宋与青开始变了。她不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就算会的题,也故意说“不会”;她不再跟女生们跳皮筋,课间总躲在教室里,假装看书;小成和紫儿帮她出头,她却拉着他们说:“别管了,会连累你们的。”
她怕张强的嘲笑,更怕连累朋友。有一次,小成跟张强打架,就因为张强骂宋与青是“黑户”,小成的脸被抓伤了,回家还被爸妈骂了一顿。宋与青看着小成脸上的伤,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从那以后,她就故意疏远小成和紫儿,放学不再跟他们一起走,课间也不再跟他们说话。
小成和紫儿不明白,明明以前那么好的朋友,怎么突然就变了。他们试着找宋与青说话,可宋与青总是低着头,说“我要写作业”,然后把自己埋进课本里。
慢慢的,宋与青的成绩开始下滑。她上课不再认真听讲,总在走神,想着张强的嘲笑,想着自己是“黑户”;作业也故意写得潦草,甚至有时候会忘记写;考试的时候,她看着熟悉的题目,却故意做错,好像这样,就能减少别人的关注。
李老师找她谈过好几次,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宋与青每次都摇摇头,说“没有”,可看着李老师担忧的眼神,她心里满是愧疚——她还记得,李老师曾经说过,她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以后能考上好大学。
可她不敢再优秀了。她觉得,只要自己变得普通,变得不起眼,就能躲开嘲笑,就能不连累别人。她把李老师给她画的红圈的作业本藏起来,把“光荣榜”上的试卷偷偷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三年级的那个夏天,小成要走了。他爸妈在城里找了活,要带他去城里上学。小成来跟宋与青告别,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他们一起赢的弹珠:“青儿,我要走了,这个给你,你要好好读书,别再让人欺负了。”
宋与青接过玻璃罐,指尖冰凉。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疏远你”,可话到嘴边,却只说了句“再见”。小成走的时候,她躲在教室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玻璃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成走后,紫儿也慢慢跟宋与青疏远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宋与青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紫儿想跟她一起跳皮筋,她却说“我不会”;紫儿想跟她一起写作业,她却说“我还要做家务”。久而久之,紫儿也不再找她了,课间的时候,宋与青只能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女生们跳皮筋,唱着“紫丁香”的歌谣,心里满是空荡荡的疼。
她知道,自己把曾经的明亮,一点点弄丢了。就像那根被张强扯断的花绳,断成了两段,再也接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