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忆不惜》百里易玄

4、揉皱的试卷与躲不开的嘲笑 宋与青的悲

　　二年级的第一场秋雨，把村小的土操场泡得泥泞。宋与青踩着积水走进教室时，裤脚溅满了泥点，刚坐下，就听见张强在后排阴阳怪气地喊：“哟，臭青鱼从泥塘里爬出来啦？”

　　教室里哄堂大笑，有人故意把铅笔盒往地上摔，发出“哐当”的响声，像是在起哄。宋与青把书包往桌肚里塞，指尖碰到了那个玻璃罐——小成走时留下的弹珠还在里面，她每天都带着，像是带着一点过去的光。可此刻，这点光好像被笑声浇灭了，她攥着罐身，冰凉的玻璃硌得手心发疼。

　　“安静！”李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瞬间静了，可张强还在偷偷对着宋与青做鬼脸，嘴型比了个“黑户”。宋与青赶紧低下头，盯着课桌的木纹，假装没看见。

　　这节课考数学，试卷发下来时，宋与青的指尖都是抖的。题目她都会，可看着周围同学的目光，她突然不敢写了——她怕自己考得好，又会被张强说“黑户还想抢第一”；可她又怕考得差，让爸爸和李老师失望。

　　纠结间，下课铃响了。宋与青还有最后一道题没写，只能匆匆填了个答案，把试卷交了上去。

　　发试卷那天，李老师念到“宋与青，72分”时，宋与青的脸一下子红了。这是她第一次考这么差，以前她都是90多分的。她走上讲台拿试卷，张强突然站起来喊：“老师，她肯定是抄的！不然怎么会及格？”

　　“张强！不许胡说！”李老师瞪了他一眼，可宋与青知道，班里肯定有人信了。她接过试卷，看见上面的红叉密密麻麻，最后一道题的答案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思路正确，计算错误”——她明明会算的，却因为紧张算错了。

　　回到座位，莉莉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青儿，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考试时一直在发呆。”

　　宋与青摇摇头，把试卷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里面：“我没事，就是没好好学。”她不敢告诉莉莉，她是因为害怕才考砸的，她怕莉莉觉得她没用，更怕莉莉因为帮她说话，被张强欺负。

　　从那以后，宋与青开始故意“摆烂”。上课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就算李老师叫她，她也说“没听懂”；作业她故意写得潦草，有时候甚至漏题；莉莉想借她的笔记，她却说“我没记”，然后把笔记本藏起来——那本笔记上，她还记着一年级时李老师给她画的红圈，记着小成教她的数学题，记着紫儿喜欢的诗句，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些“过去的好”，好像这样，就能减少别人对她的关注。

　　课间的时候，女生们又在跳皮筋，唱着“紫丁香”的歌谣。莉莉朝她招手：“青儿，过来一起玩啊！我们拉松点，你肯定能跳好！”

　　宋与青却往后退了退，摇了摇头：“不了，我还要写作业。”她知道莉莉是好意，可她不敢过去——她怕自己跳不好，被人笑话；更怕张强突然冲过来，把皮筋扯断，让莉莉也跟着难堪。

　　她躲到走廊的角落，看着女生们跳皮筋。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像极了以前她和紫儿、莉莉一起跳的样子。那时候，紫儿总爱把皮筋拉得松松的，莉莉会教她新的跳法，她们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永远不会分开。

　　可现在，紫儿不跟她玩了，小成走了，莉莉也快被她推开了。她觉得自己像个怪物，只会把身边的人都赶走。

　　放学回家的路上，宋与青故意走得很慢。她不想回家，她怕爸爸问她考试成绩，怕妈妈看出她的不对劲。走到村口时，她看见姑姑在等她，手里拎着一篮刚从地里摘的西红柿。

　　“青儿，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你半天了。”姑姑笑着迎上来，把一个西红柿递给她，“刚摘的，甜得很，你尝尝。”

　　宋与青接过西红柿，咬了一口，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姑姑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青儿，你是不是有心事？我昨天去学校给你送衣服，听见张强那孩子在骂你‘臭青鱼’。”

　　宋与青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再也忍不住了，扑进姑姑怀里，哭着说：“姑姑，我考砸了，他们都笑我，说我是黑户，说我抄答案……我不想上学了。”

　　姑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有点哽咽：“青儿，不哭，是姑姑不好，没早点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张强那孩子，姑姑明天就去找他爸妈！你别听他们的，你是个好姑娘，比谁都聪明。”

　　“可是……可是我怕连累你们，”宋与青哭着说，“小成跟张强打架，被他爸妈骂了；紫儿想帮我，她妈妈不让她跟我玩；莉莉想跟我跳皮筋，我怕张强欺负她……”

　　“傻孩子，朋友就是要互相帮衬的，怎么会连累呢？”姑姑摸了摸她的头，把她的眼泪擦掉，“明天姑姑送你去学校，看谁还敢欺负你。你要是不想跟他们玩，姑姑就陪你跳皮筋，姑姑小时候跳得可好了！”

　　宋与青看着姑姑，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姑姑留在她家吃饭。宋国民听姑姑说了宋与青在学校的事，气得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我明天就去找张校长！这孩子太过分了！”

　　赵芳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布，反复叠着又展开。她今天很清醒，看着宋与青，眼睛里满是愧疚：“青儿，是妈妈不好，要是妈妈没病，他们就不会欺负你了……”

　　“妈，跟你没关系，”宋与青拉着妈妈的手，“是他们不好，不是你。”

　　那天晚上，宋与青把揉皱的试卷摊开，用手一点点抚平。她看着上面的红叉，又想起了一年级时李老师给她画的红圈。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玻璃罐，摇了摇，弹珠碰撞的“哗啦”声，让她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她决定，不再故意摆烂了。她要好好学，就算考得好会被嘲笑，就算没朋友，她也要为了爸爸、妈妈和姑姑，好好学。

　　第二天早上，姑姑送宋与青去学校。走到教室门口，姑姑看见张强，故意提高声音说：“张强，以后不许欺负宋与青，不然姑姑就去找你爸妈，让他们好好管教你！”

　　张强愣了愣，没敢说话，赶紧坐到座位上。宋与青走进教室，莉莉朝她笑了笑，把自己的橡皮推给她：“青儿，这道题我还是不会，你能教我吗？”

　　宋与青看着莉莉，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拿起铅笔，开始给莉莉讲题。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试卷上，照在她们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宋与青知道，欺负不会一下子消失，自卑也不会一下子不见。可她有姑姑、爸爸和妈妈的支持，有莉莉的陪伴，她想试着再勇敢一点，试着把过去的光，一点点找回来。

　　只是她没想到，更大的阴影，还在后面等着她。那天下午放学，她走在田埂上，看见邻居家的王大叔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笑着朝她招手：“青儿，放学啦？大叔给你带了糖，快过来吃。”

　　宋与青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她想起爸爸说过王大叔是“好人”，可看着王大叔的笑容，她突然觉得有点害怕——那笑容里，好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