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忆不惜》百里易玄

2、 土坯房里的“晴天” 宋与青被接

　　2008年的春天，雨少了些。宋与青跟着爸爸宋国民回了家。那天是个晴天，太阳照在土坯房的屋顶上，把茅草晒得暖烘烘的，有股子干草的香味。

　　“青儿，到家了。”宋国民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弯腰帮宋与青解开车后座的安全带——那是他用旧布条编的，怕路上颠着孩子。宋与青跳下来，看着眼前的土坯房，有点陌生。房子比姑姑家小多了，只有一间屋，窗户上的塑料布破了个洞，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屋里传来一阵动静，宋与青下意识地躲到爸爸身后。宋国民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别怕，是你妈。”

　　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虽然脸色有点苍白，可眼睛是亮的，没有平时发呆的样子。“青儿回来了？”赵芳的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笑意，她伸手想摸宋与青的头，又有点犹豫，手在半空中停了停。

　　宋与青看着妈妈，没说话。她记得妈妈的样子，可又觉得陌生，像看一幅有点模糊的画。

　　“快进屋，屋里暖和。”赵芳转身走进屋，宋国民牵着宋与青跟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光线不太好。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床旁边是一个旧木箱，箱子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盆。屋子中间有一个小煤炉，炉子里的火还没灭，冒着微弱的热气。

　　赵芳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小衣服：“这是我给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衣服是用旧布改的，针脚有点歪，可洗得很干净，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宋与青接过衣服，心里有点暖，她小声说：“谢谢妈。”

　　赵芳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赶紧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傻孩子，跟妈客气啥。”

　　宋国民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着母女俩，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想抽一根，又想起孩子在，把烟塞了回去。“村里的王书记说了，户口的事还得等，不过他答应帮忙问问镇上的派出所，看看能不能特事特办。”他说这话时，语气比以前有底气了些，“等户口办下来，就让青儿去村里的小学上学，跟小成、紫儿一个班。”

　　“真的能上学？”宋与青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能，肯定能。”宋国民摸了摸她的头，“青儿这么聪明，上学肯定能学好。”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都很好，赵芳一直很清醒。她每天早上会早起给宋与青梳辫子，用一根红色的头绳——那是宋国民赶集时买的，宋与青很喜欢，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白天，赵芳会在家洗衣服、做饭，偶尔也会带着宋与青去村口的田埂上走走，给她指田里的麦子、豆子，告诉她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

　　宋与青渐渐不害怕妈妈了。她发现，妈妈清醒的时候很温柔，会给她讲故事，虽然故事都是重复的，可她还是听得很认真。妈妈还会教她唱儿歌，是妈妈小时候学的，调子有点老，可宋与青觉得很好听，跟着一遍一遍地学。

　　有一天下午，小成和紫儿来找宋与青玩。他们带来了语文书和作业本，小成教宋与青写自己的名字，“宋——与——青”，三个字，小成写得歪歪扭扭，宋与青跟着写，写了好几遍，终于有点像样了。紫儿则教她折千纸鹤，折了一只又一只，放在窗台上，风一吹，千纸鹤的翅膀轻轻晃动，像要飞起来一样。

　　赵芳坐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玩，脸上带着笑意。她从屋里拿出一盘炒花生，递给孩子们：“吃吧，自己家种的。”花生有点小，可很香，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

　　“青儿妈妈，你真好。”紫儿一边吃一边说，“比我妈妈还温柔。”

　　赵芳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给紫儿又剥了一颗花生。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小成和紫儿要回家了。宋与青送他们到村口，约定明天再来玩。回来的路上，她牵着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暖，有点粗糙，是做家务留下的痕迹。“妈，你以后一直这么好，好不好？”宋与青小声说。

　　赵芳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青儿，妈妈也想一直这么好，可有时候……妈妈控制不住自己。”她伸手摸了摸宋与青的脸，“要是妈妈以后犯病了，你别害怕，妈妈不是故意的。”

　　宋与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知道“犯病”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妈妈的声音有点难过。她抱了抱妈妈：“妈，我不怕。”

　　可宋与青还是怕了。没过几天，天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宋与青醒来，发现妈妈不在身边。她穿上衣服，走出屋，看见妈妈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妈，你怎么了？”宋与青走过去，想拉妈妈的手。

　　赵芳猛地抬起头，眼神很凶，像变了一个人：“别碰我！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宋与青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不知道妈妈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认识她了。

　　宋国民听到声音，从外面跑回来。他昨晚在村里的砖厂帮工，凌晨才回来，刚睡下没多久。“芳儿，你怎么了？”他赶紧走过去，想扶赵芳起来。

　　赵芳却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往院子外面跑，嘴里喊着：“别追我！别追我！”

　　宋国民赶紧追出去，宋与青也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哭：“妈！妈！你回来！”

　　雨还在下，路上很滑。赵芳跑得很快，宋国民追了好远，才在村口的小河边追上她。赵芳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抱着头，哭得很伤心。宋国民慢慢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声说：“芳儿，没事了，我在呢，青儿也在呢。”

　　赵芳慢慢抬起头，看见宋与青，眼神里的凶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愧疚：“青儿……妈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宋与青扑进妈妈怀里，哭得更凶了：“妈，你别这样，我害怕。”

　　赵芳抱着她，也哭了：“对不起，青儿，对不起……”

　　宋国民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眼圈也红了。他知道，阴雨天对赵芳来说太难熬了，可他没办法，他只能尽量陪着她，尽量不让她伤害自己，也不让她伤害别人。

　　那天晚上，赵芳又恢复了一点。她坐在床上，给宋与青擦眼泪，小声说：“青儿，以后下雨天，妈要是犯病了，你就躲到姑姑家去，好不好？别看着妈，妈怕吓到你。”

　　宋与青摇摇头：“我不躲，我要陪着妈。”

　　赵芳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上的塑料布，“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悲伤的歌。宋与青躺在妈妈怀里，听着妈妈的心跳，心里有点害怕，又有点心疼。她想，要是天永远是晴天就好了，那样妈妈就不会犯病了，那样她们一家人就能一直开开心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