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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顿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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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各怀鬼胎的午饭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草草结束。回到监察科时,日头已经西偏。午后的监察科,空气凝滞得如同胶质。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狭长的光带,斜斜地打在斑驳的木地板上,浮尘在光中缓慢游动,仿佛时间也在这一片昏黄中变得粘稠而迟缓。
傅沉渊端着他那杯似乎永不离手的冷咖啡,状似无意地踱到何言桌前。手指敲了敲何言正在翻阅的那摞陈旧档案卷宗。“何公子真是勤勉,一来就啃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他语气懒散,眼神却像探针,精准地落在何言刚刚翻过的一页——那恰好是一份关于三年前一批军火失踪案的记录,涉事者多数已被清算。
何言抬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因被打扰而略显歉意的笑:“前辈说笑了。初来乍到,总要先熟悉熟悉过往,免得日后行事不懂规矩,冲撞了各位。”他手指温和地合上卷宗,将其归入“已阅”那摞,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迟滞。“规矩?”傅沉渊嗤笑一声,半个身子倚在何言桌边,形成一种带有压迫感的姿态,“南京有南京的规矩,上海有上海的活法。何公子国外回来的,怕是更不习惯吧?”他忽然切换了语言,语速极快,带着一点模糊的南部口音,像是某种试探的饵食,“I suppose nothing in this backwater town could ever measure up to Paris?(我猜这穷乡僻壤没什么能比得上巴黎?)”
何言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带的紫砂小壶,慢条斯理地注了热水,仿佛没听见那句突兀的英文。氤氲的茶香淡淡散开,驱散了些许咖啡的苦涩。“傅前辈说的是。”他改用流利的沪语回应,音调是城里绅士们惯用的那种柔和腔调,“巴黎嘛,咖啡和香水是好的。但论起喝茶、听评弹,还有这满街的生煎馒头味道,到底是自家地方更适意。”他笑着补充,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天真又残忍的评判,“就像这些旧案,看着是无趣,但翻一翻,才知道哪些人活该倒霉,不是吗?”他四两拨千斤,不仅完美接招,还将话题轻巧地引回对方起先的“关切”上,暗示自己翻阅旧案只是为了更好地“站队”,一副精明又现实的官僚预备役模样。
傅沉渊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他直起身,喝光最后一口冷咖啡。“何公子是个妙人。”他评价道,语气莫测,“下午档案室要清点一批密级文件,孙处让你跟我一起去。三点,别迟到。”他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背影瘦削而挺拔,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何言脸上殷勤的笑意缓缓褪去,唯有唇角还依着惯性,留着一点未收尽的弧度。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翻过的、关于军火案的那页纸,指尖在某个被墨水淡淡圈划过的名字上极轻、极快地停留了一瞬。傅沉渊在针对他。这莫名的敌意来的尖锐而突兀,是针对空降的“何公子”的皮囊,还是……冲着他皮囊之下,真正的那根骨头呢?下午三点的档案室,想必不会是简单的“清点文件”。何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他却品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凛冽气息。
窗外,上海的天空依旧是一副灰蒙蒙的、繁华又倦怠的模样。这城市真像一座巨大的戏台,人人粉墨登场,唱念做打,台下看客如云,却不知台上人哪个是真角儿,哪个是戴着面具的鬼。而他,必须把这出戏唱下去。
三点整,傅沉渊前往档案室,档案室深藏在监察科大楼的后翼,终年少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陈腐气息。高大的铁制档案柜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投下沉重的阴影,将空间分割成一条条逼仄的通道。傅沉渊到达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早已立在门口,见状,他皮笑肉不笑道:“何公子来得挺早嘛,到怪我,让何公子久等了。”何言像是没听出来其中的讽刺和不善,脸上依然挂着让人挑不出错的得体笑容,“哪里哪里,何某人微言轻,怎么能让傅前辈久等,”他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下意识地用手指掸了掸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工作要紧,傅前辈,我们开始吧?”
傅沉渊掏钥匙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侧身让何言先进。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库房,中间的木桌上,零散放着几摞文件。“就这些了。”傅沉渊用下巴指了指桌子,自己却抱臂靠在一个档案柜上,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孙处催得急,说是南京那边要调阅核对。何公子,开始吧。”他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项无聊的公务。
何言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昏黄的电灯,光线微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却又很快被一种“新人积极表现”的热情取代。“好的,傅前辈,我这就整理。”他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挂好,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副要认真干活的模样。他走到桌边,并不急于动手,而是先大致浏览了一下几摞文件的标题。大多是些过期的物资调配清单、人员调动记录,确如傅沉渊所说,是些“陈谷子烂芝麻”。但何言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太干净了。这间专门存放“密级文件”的库房,桌面上却连一点积灰都没有。文件摆放的顺序也透着一股刻意的不自然——几份明显该归类在一起的记录,被人为地打散了。这是一个舞台。而傅沉渊,正站在阴影里,等着看他表演。
何言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似乎看得十分专注。他的指尖抚过纸页,像是在感受纸张的质地,实则是在感受**墨迹的凹凸感**。新的。这份标注为三年前的清单,其中几行字的油墨手感,比周围的字要新一点,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一个粗心的整理者,或许只会核对文字内容,绝不会注意到这微乎其微的触感差异。陷阱就在这里。如果他依循这添改后的“错误”信息去汇报或记录,就等于直接告诉傅沉渊:我不是我声称的那个只会看表面文章的公子哥,我受过极其专业的训练,甚至能注意到这种细节。傅沉渊的呼吸声几不可闻,但何言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他的后背上。
何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他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轻轻“咦”了一声。傅沉渊的声音立刻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傅前辈,”何言转过身,脸上带着些许困惑和不好意思,他将那份文件递过去,手指随意地指向一处无关紧要的排版错误,“您看这里,印刷好像有些模糊,我看不清这个数字是‘柒’还是‘捌’?这要是抄错了,南京那边怕是要怪罪。”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眼高手低、只关注鸡毛蒜皮却抓不住重点的纨绔子弟。他精准地踩中了傅沉渊希望“何公子”会踩中的那个坑——忽略真正的陷阱,反而去纠结一个无足轻重的瑕疵。
傅沉渊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蠢钝是真是假。最终,他眼底那丝探究的锐光稍稍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厌烦的情绪。他走过来,草草瞥了一眼。“是柒。”他冷冷道,语气里充满了“这种问题也要问”的不耐烦。“哦哦,好的,多谢傅前辈指点。”何言如释重负,连忙点头,转过身继续“认真”地整理,只是那专注的神情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第一回合,他接住了。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傅沉渊的试探,绝不会如此简单就结束。这间沉闷的档案室里,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文件数量不是很多,尽管傅沉渊故意没有帮忙,何言也能迅速完成任务。但他却不想让傅沉渊那么轻松。何言稍稍使了个坏,他故意不停地去问傅沉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骚扰他。仿佛一个刚入学的好奇宝宝,将“不耻下问”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他平均每隔三五分钟,就会捧着一份文件,用一种真诚又愚蠢的语气打断傅沉渊的沉默。“傅前辈,这人的签名像个鬼画符,您能看出这是什么字吗?”“这份的页码编错了,跳了一个‘七十六号’,我们要不要给它补上一张空白的?”……起初,傅沉渊还会用单音节词或一个冰冷的眼神回应。到后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耐烦的“嗯”声,仿佛多吐一个字都是浪费。何言却仿佛完全接收不到对方的不耐烦,依旧乐此不疲。在那份专注的、甚至有些讨好的神情下,“傅前辈……”傅沉渊已经开始后悔了,他阴沉着脸,想上去自己随便收拾完结束这痛苦的任务,但何言却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这点小事,怎能劳烦傅前辈,我知道,这都是傅前辈对我的考验。前辈,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出色’地完成前辈的托付的!”看着傅沉渊沉得能滴水的脸,何言发自内心地绽开一个绚烂的笑容。
等到他们终于完成任务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监察科下班的铃声响了。同事们都在收拾东西。何言穿上西装外套动作略显慵懒,仿佛被一天的工作耗干了精力。他脸上挂着稍显疲态的笑容,热络地与周遭离开的同事道别:“李主任,明日会。”“曹兄,先走一步。”傅沉渊承受了何言一个下午的言语“骚扰”。当何言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与同事道别时,傅沉渊正拿起自己的咖啡杯。他目光扫过杯沿,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将杯中残存的、早已冰凉的咖啡倒进了桌边的痰盂里。仿佛连这冷掉的余渍,都让他觉得多余。何言那源源不断的蠢问题,像蚊蚋一样萦绕不去。此刻,他对这位何公子的判断已从“需要观察的背景者”滑向了“亟待清除的无用噪音”。他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的桌面,决定明天就去找孙处长,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麻烦精从自己身边调开。
正当傅沉渊分神的时候,何言自然地走到傅沉渊桌前,手指轻轻地叩了叩桌子,清脆的声音让傅沉渊迅速回神。“傅前辈,”他语气轻松,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晚上约了朋友去‘十里红妆’坐坐,听说新来了一个乐队,很是热闹,您要不要一起去松快松快?”傅沉渊的目光扫过何言,语气带着一丝讥讽:“不了,何公子自便吧。那种热闹,傅某无福消受。”何言神情遗憾,但似乎早已料到,点点头,换上一副明显的扫兴模样,嘴角扯了扯,也懒得继续维持刚刚的客气。“得嘞。”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沪上公子哥特有的、软中带刺的腔调,“那傅前辈您就……继续品您的冷咖啡吧。”言毕,他不再多看傅沉渊一眼,利落地转身,抬手朝身后随意挥了挥,算是道别。步履轻快地融入了下班离去的人流,仿佛刚才那点不愉快只是鞋尖上沾到的一点灰尘,轻轻一跺脚,就甩掉了。
甫一走出监察科大楼,步入上海街头潮湿而喧嚣的暮色里,他脸上那点纨绔子弟的轻慢神情便如退潮般消散无踪。他没有直接去任何地方,而是像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散公子哥一样,沿着繁华的街道慢悠悠地踱步,时而停在橱窗前,欣赏着里面昂贵的舶来品。在一家闪烁着霓虹的百货公司巨大的玻璃橱窗前,他停下脚步,佯装整理领带,深邃的目光却锐利地穿透玻璃,清晰地映出身后来往的人流。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镜面中一闪而过,没有重复的面孔,没有不合时宜的停留。他心下稍安,但警惕未松。接着,他跳上一辆即将开动的电车,在人挤人的车厢里站了两站,又在某个热闹的十字路口,趁着人流如织,迅速地下车,闪身钻进了一条与之垂直的、狭窄幽深的小弄堂。
弄堂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头顶是晾衣竿和纵横交错的电线,切割着昏暗的天空。他在迷宫般的里弄里快速穿行,脚步轻捷,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想象。潮湿的墙角生着青苔,偶尔有野猫悄无声息地掠过,更添几分隐秘。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将所有感官都调动至极致。七拐八绕之后,身后的市声彻底被隔绝,只剩下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和某处人家隐约传来的无线电广播声。
确认无人跟踪后,他最终停在了一间极其不起眼的旧书店门口。招牌上的漆字已模糊不清,门楣低矮。他推门而入,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喑哑的“叮当”一声。书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油墨特有的沉郁香气。老板王辞书正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绿罩台灯,擦拭着一副眼镜。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复又低下头去,仿佛他只是个寻常熟客。何言也不言语,自顾自地走到最里排的书架间,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一排书脊。
“怎么样?”王辞书的声音低沉地传来,他人并未过来。何言的身体微微倾向书架,仿佛在仔细挑选书籍,声音压得极低,清晰地汇报:“傅沉渊,敌意明显。今日档案室,他用英语和口音试探,并在文件墨迹上做了手脚,手法专业,不像普通排挤,更像针对性侦察。”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凝了几分:“但我有更大发现。三年前军火失踪案的卷宗里,有一个名字,被墨水淡淡圈划过——是‘顾慎之’。”
柜台后,王辞书擦拭眼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昏黄的灯光下,他眉头缓缓锁紧。短暂的沉默后,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傅沉渊此人水深。对他的策略,‘粘’而非‘避’。他既然觉得你是个草包,你就继续当个草包,甚至是个惹人厌的草包。让他烦你,胜过让他疑你。”“至于‘顾慎之’……”王辞书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凝重,“这件事,你不要再主动碰。我会立刻向上峰核实。你只须记住这个名字,日后若再偶然遇见相关卷宗,多看两眼即可。脚跟站得稳,线才放得长。一切以你的安全为最先。”
“明白。”何言极轻地应了一声,手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花间集》,仿佛终于选定了目标。他拿着书走到柜台,付钱,点头告辞。推开书店那扇沉旧的木门,门外是华灯初上的上海滩。喧嚣市声再度如潮水般涌来,他将那本《花间集》夹在臂下,脸上那副闲适慵懒的公子哥神情又一点点地重新拼接回来,严丝合缝。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空气,迈步汇入了霓虹闪烁的人流之中,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会面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