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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上海的 ...

  •   上海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翳,即便是在清晨,阳光也显得乏力,勉力穿透云层,落在监察科斑驳的木地板上,化作一道昏黄慵懒的光柱。浮尘在光中无声飞舞,如同这城市里无数微不足道、却又无处不在的秘密。

      何言到得早,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微笑。他先是用自带的细绒布仔细擦拭了桌面,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花间集》和自带的紫砂小壶,慢条斯理地开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这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闲适与优雅。

      氤氲的茶香渐渐驱散了昨夜残留的疲惫与紧绷。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傅沉渊空着的座位,心底却是一片冷冽的清明。王辞书的指令清晰——“粘”而非“避”,做一个“惹人厌的草包”。

      同事们陆续到来,办公室渐渐充斥了打字机的嗒嗒声、电话铃声和低语声。何言热络地与每一位同事打招呼,语气真诚又不失分寸,完美扮演着一个努力融入新环境的世家子弟。

      “李主任,早啊,您这领带颜色真精神!”
      “曹兄,昨日那份报表我已放在您桌上了,若有错漏,还望您海涵。”

      李主任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微微颔首,眼底的鄙夷藏得不算太好。曹兄则略显拘谨地回以一笑。

      傅沉渊是踩着点进来的。他依旧是一身挺括的西装,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似乎昨夜并未安枕。他手里照例端着一杯咖啡,视线掠过何言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他只是空气,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何言却像是没察觉到这份无视,主动站起身,拿着茶杯笑吟吟地走过去:“傅前辈,早。昨日回去想了想,档案室的许多细节,还得向前辈多多请教。晚辈泡了杯君山银针,若不嫌弃……”

      傅沉渊正将咖啡杯放在桌上,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眼皮,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冷冷地扎在何言脸上。那眼神里的厌烦几乎凝成实质,足以让任何试图套近乎的人望而却步。

      “不必。”他打断何言,声音低沉而冷淡,带着一丝刚起床般的沙哑,“我喝不惯别的。”

      何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尴尬和失落,他讪讪地收回手:“是晚辈唐突了。”他垂着眼,默默回到自己座位,像一只被冷水浇头的小兽,连带着周身那点刻意营造的光彩都黯淡了几分。

      傅沉渊不再看他,打开抽屉拿出文件,眉头微蹙,似乎对何言制造出的这点微小噪音极为不耐。

      就在这时,孙处长那圆滚的身影再次堵在了办公室门口,脸上堆着熟悉的、精明的笑。

      “哎呀,都到了,好好好。”他搓着手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傅沉渊和何言身上。

      “小傅啊,手上活儿先放一放。”孙处长笑呵呵地开口,声音洪亮,“上面刚下来的任务,需要个得力的人去办。我想了想,还是交给你最稳妥。”

      傅沉渊放下文件,站起身,态度恭敬却疏离:“处长请吩咐。”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孙处长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晚去哪里吃饭,“沪江大学那边,近来有些不稳当。有些学生,不好好读书,净看些不该看的书,传些不该传的话。上面要求,彻查图书馆和几个疑似窝点,收缴所有违禁印刷品,并把几个带头闹事的……‘请’回来问问话。”

      他说话时,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光。所谓的“请”,自然不会是客客气气的邀请。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孙处长继续道,目光转向一旁看似正认真聆听的何言,“小何啊,你刚来,正需要多历练。这次任务,你就跟着小傅,多学学,也多帮帮忙。小傅经验丰富,你跟着他,我放心。”

      何言立刻站起身,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又跃跃欲试的神情,语气带着十足的殷勤:“多谢处长信任!晚辈一定尽心竭力,辅助好傅前辈,绝不辜负处长期望!”他转向傅沉渊,笑容灿烂,“傅前辈,还请多多指教!”

      傅沉渊的侧脸线条瞬间绷紧了。他下颌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磨了磨后槽牙。他看也没看何言,直接对孙处长道:“处长,任务紧要,何公子初来乍到,恐怕……”

      “哎~”孙处长拖长了调子打断他,胖手拍了拍傅沉渊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就是需要历练嘛!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小何是留学生,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有什么新思路呢?就这么定了!你们准备一下,下午就动身。”

      孙处长说完,不给傅沉渊再次反驳的机会,背着手,晃着圆滚的身子走了。

      办公室里有片刻诡异的寂静。

      何言仿佛完全没感觉到傅沉渊周身散发出的冰冷低压,反而显得有些兴奋,摩拳擦掌道:“傅前辈,我们何时出发?需要准备些什么?搜查令可拿到了?那些学生通常会把东西藏在哪儿?我听说……”

      “何公子。”傅沉渊终于转过头,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他深邃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冻人的寒潭,“执行任务,首要的是令行禁止,而非纸上谈兵。到时候,希望你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看清楚,听指令,别添乱。”

      他的话语毫不客气,甚至带着明显的羞辱。

      何言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慢慢褪去,换上一丝被刺痛后又强压下去的委屈和不服气。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却仍带着点倔强:“……晚辈明白了。一切听前辈安排。”

      傅沉渊不再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低声联系相关部门调派人员、办理手续。他的指令简洁、清晰、高效,展现出极强的专业能力。

      何言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无措,仿佛一腔热情被兜头浇灭。他默默回到座位,拿起一份文件,却似乎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冷静如冰。

      戏台已经搭好,锣鼓已然敲响。傅沉渊视他为需要清除的噪音和麻烦,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出“草包纨绔碍手碍脚”的戏,唱得淋漓尽致。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香犹在,入口却只剩清苦。一如这即将开始的任务,表面是例行公事的喧嚣,内里却是无声的较量与凶险。

      窗外,一只灰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沿,歪头看了看屋内,很快又飞走了。

      这城市的光影之下,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闭嘴。”傅沉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寒意,“站到一边去。再发出任何声音,我就让你出去等着。”

      何言悻悻地闭了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走到墙角站着,但垂下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放松。刚才那缝隙里,原本似乎藏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是鲜明的红色。现在,没了。

      接下来的搜查,果然如傅沉渊所料,收获寥寥。只找到几本无关痛痒的进步小说和一些过期的□□传单,核心的“违禁品”似乎早已闻风转移。

      离开图书馆时,傅沉渊周身的气压更低。何言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不敢再多言。

      抓捕学生的行动同样不顺利。根据线报提到的几个学生领袖宿舍,要么扑空,要么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员。问话时,何言又在一旁“积极表现”,问些“你认识XXX吗?”“你们平时聚会都聊什么电影?”之类毫无营养的问题,不断打断傅沉渊的关键讯问,把气氛搞得乌烟瘴气。

      最终,只带回了两个疑似参与集会、但显然并非核心的低年级学生。任务可谓虎头蛇尾。

      回去的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傅沉渊闭目养神,下颌线依旧紧绷。何言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轻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傅沉渊听:

      “唉,白忙一场……看来这些学生,精得很呐。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傅沉渊的眼睛倏地睁开,眼底寒光乍现,如利刃般射向何言。

      何言似乎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傅前辈您别误会!我就是……就是觉得可惜……”

      傅沉渊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那副懊恼又愚蠢的表象下,挖出一点别的东西。但何言的表情天衣无缝,只有任务失败的沮丧和怕被责怪的惶恐。

      良久,傅沉渊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薄唇紧抿,不再发一言。

      只是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何言也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夕阳给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残血般的金色。

      他脸上那点惶恐渐渐褪去,只剩下疲惫的平静。

      第一场戏,唱完了。效果似乎……不错。

      至少,傅沉渊此刻想的,大概是如何尽快把他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踢出监察科,而不是怀疑他别有所图。

      这就够了。

      汽车驶入暮色,将校园的喧嚣与惊惶远远抛在身后。车内的沉默,却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窒息。

      监察科的办公室并未因夜幕降临而沉寂,反而透着一股任务失败后的低气压。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些灰扑扑的。带回来的两个学生被暂时关在楼下的羁押室,等待进一步的讯问——或者说,冷处理。

      何言一回来,就显得坐立难安。他一会儿给自己倒水,水洒了少许在桌上,手忙脚乱地擦拭;一会儿又翻找文件,弄得纸张哗哗作响。他时不时偷偷觑一眼傅沉渊的方向,像是个等待老师批评的差生。

      傅沉渊则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写着任务报告。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急促而用力,仿佛在宣泄着某种情绪。他面前的咖啡杯早已空了,但他似乎毫无续杯的打算。

      终于,何言像是鼓足了勇气,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走到傅沉渊桌旁,声音带着明显的心虚:“傅前辈……今天的报告,需不需要我……我来写?毕竟是我没做好,拖累了……”

      傅沉渊书写的动作顿住。他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钢笔。那动作里蕴含的冷意,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何言。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寒。

      “何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嘲讽,“你觉得自己能写什么?写你如何精准地指出搜查重点,让目标得以提前转移?写你如何制造噪音,完美地掩饰了某些小动作?还是写你如何在审讯时,用你留洋学来的闲聊技巧,成功地打断了所有关键讯问?”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过来。

      何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和冤枉。他猛地提高声调,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激动:“傅前辈!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只是一心想帮忙!我承认我笨手笨脚,缺乏经验,可您也不能凭空污蔑我通风报信吧?这……这简直是欲加之罪!”

      他的声音引来了办公室里其他同事若有若无的目光。李主任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看热闹的讥笑。

      傅沉渊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底的讥诮更深,却也更冷。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个审视的姿态。

      “我有说你通风报信吗,何公子?”他淡淡地反问,语气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子,瞬间戳破了何言言语里的漏洞,“你倒是很会自己对号入座。”

      何言噎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狼狈的苍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却又一时找不到词句,半晌才颓然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唉!”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一副百口莫辩、心灰意冷的模样。

      “傅前辈既然认定我是个麻烦,”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沮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那我以后……尽量不在您眼前碍眼便是。报告的事,晚辈不敢再插手。”

      说完,他不再看傅沉渊,失魂落魄地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那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萧索可怜。

      傅沉渊冷漠地看着他的表演,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重新拿起钢笔,继续写报告,笔尖却久久未能落下。

      何言的每一句辩白,每一个反应,都完美契合一个能力不足、又好面子、受了委屈的纨绔子弟。过于完美了。

      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再次浮现。这个人,就像一颗精心打磨的珠子,光滑圆润,毫无棱角,却也让人摸不透内核究竟是什么。他的蠢,他的烦人,似乎都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一层油滑的涂层,将内里的一切都严密地包裹起来。

      傅沉渊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何言桌面上那本《花间集》,封皮雅致,与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精致的表象,莫测的内里。

      他收回目光,眼底寒意更盛。无论这个何言是真草包还是假货色,都绝不能留在自己身边。太碍事了。

      他迅速写完报告,在结论部分,冷静客观地陈述了任务过程,并未提及何言的“捣乱”,但在最后加上一句:“新晋人员何言,缺乏相关经验,于行动中偶有失措,恐难胜任一线外勤任务。建议暂调整至文书岗位熟悉业务。”

      签上名字,傅沉渊拿起报告,起身走向孙处长的独立办公室。他敲敲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

      何言依旧瘫坐在椅子上,目光望着窗外,但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傅沉渊的动向。看到他拿着报告进入孙处长办公室,他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光。

      果然去了。

      他几乎能猜到报告里会写什么。

      很好。

      办公室里,孙处长眯着眼看完了傅沉渊的报告,胖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着。

      “小傅啊,”他放下报告,脸上依旧是那团和气的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何言呢,确实是嫩了点,年轻人嘛,难免毛躁。”

      他话锋一转,笑道:“不过,调去文书岗,未免大材小用了。他毕竟是上面安排过来的人,总得给些历练的机会。这次任务虽然没什么大收获,但也没出什么大纰漏嘛。下次,下次再有任务,你再多带带他,严加管教,说不定是块可造之材呢?”

      傅沉渊的心沉了下去。孙处长这话,看似采纳意见,实则是否决了他的提议。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道:“处长考虑周全。只是担心若下次任务更重要,何公子万一再……”

      “诶~”孙处长摆摆手,打断他,“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傅沉渊知道多说无益,点了点头:“是。”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孙处长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他拿起那份报告,又扫了一眼,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他把报告扔进“已阅”文件筐里,喃喃自语道:“年轻人,火气是大点……磨一磨,也好。”

      傅沉渊回到大办公室,发现何言已经不见了。他的座位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本《花间集》也不在了。

      一个同事抬头道:“小何说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傅沉渊没什么表示,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他的咖啡杯不知何时被续满了,还冒着微弱的热气。他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端起它,走到窗边的痰盂旁,将整杯咖啡缓缓倒了进去。

      褐色的液体溅起微弱的水花,旋即归于沉寂。

      他需要的是绝对清醒和绝对控制。任何不明来路的“好意”,任何无法掌控的“变量”,都是多余的。

      包括那个怎么看怎么碍眼的何言。

      窗外,夜上海的霓虹次第亮起,编织着另一场繁华迷梦。

      而在这栋大楼里,无声的硝烟,才刚刚开始弥漫。

      何言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夜风微凉。他脸上早已没了办公室里的沮丧和委屈,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傅沉渊不会轻易放过他。那份调离报告虽被孙处长压下,但芥蒂已深种。

      下一步,傅沉渊的试探,只会更加刁钻,更加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黄浦江的水汽、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和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这城市的气味,永远如此复杂难辨。

      就像他脚下的路,和他即将面对的人生。

      他握紧了手臂下夹着的那本《花间集》,加快了脚步。

      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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