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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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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国民政府监察科。众人早已陆续到岗,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新的工作。而其中一个人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四周嘈杂,而男人却是一副悠闲模样,不紧不慢地搅拌着手中的咖啡。浅抿一口,眉间微蹙,便默默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面无表情地拿起油纸包裹的油条,拆开油纸大咬了一口。看到此景,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面上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神情略带鄙夷。男子却丝毫不受影响,三两口吃完了油条,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不疾不徐地道:"李主任好清闲啊,一大早看别人吃早饭?‘’
李主任被发现,神情略不自然,也不作掩饰,鄙夷地开口:“自然是比不上傅公子清闲喽,毕竟这里可是监察科,可不是傅公子家的后花园,咖啡喝不惯就罢了,这般吃相成何体统?”
男子眉头一挑,反唇相讥道:“李主任,监察科现在还要管别人嘴巴怎么动?侬是南京派来的还是菜场里派来的?”李主任脸涨成了猪肝色,还要张口反驳,这时,门口响起一声轻咳,众人抬头向门口望去,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子堵在门口,脸上堆着团团的笑,眼底敛着精光,像尊揣着算盘的和气弥勒。
“哎呀,这不是孙处长嘛,大早上怎么惊动您了,这真是…”李主任忙不迭地凑上去巴结,孙主任朝他瞥了一眼,没有理会他,转身将一个青年迎了进来,笑呵呵地介绍道:“今天监察科来了新鲜血液啊,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何言何公子,大家以后要好好相处啊。”何言向众人微微颔首,礼貌地笑道:“各位早安,何某初来乍到,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傅沉渊看着衣冠楚楚的何言,表面面无表情,心里嗤笑一声,像是瞧见了一件做工过于精细的赝品,处处显得格格不入。明明那人周身的气度,举手投足之间的从容堪当赏心悦目,但是正是这标准的恰到好处显得像是用标尺比量着演出来的一场戏。
笑容的弧度是热的,眼底的神气却是凉的,两种温度生硬地糅在一张皮囊上,透着一股子精心算计后的乏味。
他内心啧啧感叹道,白瞎了这幅皮囊。傅沉渊端起咖啡杯,优雅地饮了一口。
孙主任眼神巡视一圈,开口叫住了刚刚吃完油条准备喝咖啡的傅沉渊,“哎,小傅啊,这几天你就负责带带小何了啊,带他熟悉熟悉工作和其他同事。”“咳!”傅沉渊一口咖啡卡在了喉咙里,优雅飞到九霄云外。他皮笑肉不笑地咽下咖啡,向何言伸出右手。何言敏锐地感受到傅沉渊隐藏的嫌弃,但还是笑眯眯地伸出手,礼貌地道:“傅前辈,请多指教。”
手交握的一瞬间,两人都在心里腹诽道。
装货。
两手一触即分,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接下来的半天,监察科里出现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傅沉渊自顾自地翻着报纸、喝着冷掉的咖啡,完全当何言不存在。何言也不恼,自己找了一张空桌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带的茶杯和书籍,慢条斯理地看了起来,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书房。
直到午间休息,傅沉渊起身准备外出觅食,何言才合上书,自然地跟上:“傅前辈,初来乍到,不知这附近有什么可口的小馆子?不如一起,也让晚辈有机会请教一二。”
傅沉渊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请教?不敢当。何公子是留过洋的,吃的怕是牛排咖啡,这附近的小馆子油污重,怕是入不了您的口。”
“入得了,入得了。”何言笑吟吟地,仿佛听不懂他的拒绝,“都说人间至味在街头。再说,……”他压低了声音,只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咖啡我也喝不惯,还是豆浆油条对胃口。早上的那家,闻着就挺香。”
傅沉渊:“……”他第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
“何公子真是勤勉,一来就啃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他语气懒散,眼神却像探针,精准地落在何言刚刚翻过的一页——那恰好是一份关于三年前一批军火失踪案的记录,涉事者多数已被清算。
何言抬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因被打扰而略显歉意的笑:“前辈说笑了。初来乍到,总要先熟悉熟悉过往,免得日后行事不懂规矩,冲撞了各位。”他手指温和地合上卷宗,将其归入“已阅”那摞,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迟滞。
“规矩?”傅沉渊嗤笑一声,半个身子倚在何言桌边,形成一种带有压迫感的姿态,“南京有南京的规矩,上海有上海的活法。何公子国外回来的,怕是更不习惯吧?”他忽然切换了语言,语速极快,带着一点模糊的南部口音,像是某种试探的饵食,“I suppose nothing in this backwater town could ever measure up to Paris?(我猜这穷乡僻壤没什么能比得上巴黎?)”
何言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带的紫砂小壶,慢条斯理地注了热水,仿佛没听见那句突兀的英文。氤氲的茶香淡淡散开,驱散了些许咖啡的苦涩。
“傅前辈说的是。”他改用流利的沪语回应,音调是城里绅士们惯用的那种柔和腔调,“巴黎嘛,咖啡和香水是好的。但论起喝茶、听评弹,还有这满街的生煎馒头味道,到底是自家地方更适意。”他笑着补充,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天真又残忍的评判,“就像这些旧案,看着是无趣,但翻一翻,才知道哪些人活该倒霉,不是吗?”
他四两拨千斤,不仅完美接招,还将话题轻巧地引回对方起先的“关切”上,暗示自己翻阅旧案只是为了更好地“站队”,一副精明又现实的官僚预备役模样。
傅沉渊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他直起身,喝光最后一口冷咖啡。
“何公子是个妙人。”他评价道,语气莫测,“下午档案室要清点一批密级文件,孙处让你跟我一起去。三点,别迟到。”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背影瘦削而挺拔,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何言脸上殷勤的笑意缓缓褪去,唯有唇角还依着惯性,留着一点未收尽的弧度。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翻过的、关于军火案的那页纸,指尖在某个被墨水淡淡圈划过的名字上极轻、极快地停留了一瞬。
傅沉渊在针对他。这莫名的敌意来的尖锐而突兀,是针对空降的“何公子”的皮囊,还是……冲着他皮囊之下,真正的那根骨头呢?
下午三点的档案室,想必不会是简单的“清点文件”。
何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他却品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凛冽气息。
窗外,上海的天空依旧是一副灰蒙蒙的、繁华又倦怠的模样。这城市真像一座巨大的戏台,人人粉墨登场,唱念做打,台下看客如云,却不知台上人哪个是真角儿,哪个是戴着面具的鬼。
而他,必须把这出戏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