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山径斜阳·桂花糕与银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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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边小径·黄昏】
山边小径蜿蜒如带，夕阳的金辉给整条路镀上了层蜜糖般的暖色。
阿鸾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得像刚偷喝了蜜水的小麻雀，连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衣裙，都仿佛沾了几分活泼的光晕。
食盒里是她刚从将军府小厨房"顺"来的点心——
一碟玲珑剔透的桂花糕，铺着细密的糖霜，活像初雪落在金桂上；一碟碧绿诱人的绿豆酥，酥皮层层分明，豆香清爽，隔着食盒都能闻见，都是夫人沈宁平日里案头常摆的。
当然，最底下那层，藏着她阿鸾的本命法宝——两个热气腾腾、油光锃亮的肉包子，白胖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噗"地挤出汤汁来。
自从上次夫人赏了她那支能映出人影的羊脂玉簪，阿鸾觉得自己在将军府的日子，忽然从灰蒙蒙的阴天，一下翻到了阳光灿烂的大晴天。
夫人没像碾死只蚂蚁似的处置她，反倒给了句"想爬，就自己抓住梯子"的箴言。
"梯子……"阿鸾攥紧食盒带子，心里暖烘烘的。
等攒够了钱，就把那支宝贝玉簪当了（当然，得先让秦骁哥再送支新的才行，不然太亏了！），买个带小院的房子——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哼起在军营后勤学的小调，调子跑得比山路还野，却透着股生机勃勃的憨直。
转过一道弯，前面忽然传来阵轻微的、极有节奏感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有人在踱步。
夕阳熔金般的光线下，一个穿月白锦袍的身影背对着她，凭栏立在块突兀的大石头上，眺望远方连绵的山峦。
墨发如瀑垂落，被山风轻轻拂动，身姿挺拔如松，手里还摇着把标志性的折扇——不是那位走到哪都像孔雀开屏的云涯公子，又是哪个？！
阿鸾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偏偏在这里遇上他？
上次在将军府花园，不知怎的被他撞见自己偷偷抹泪（天知道那是切洋葱辣的！），还被打趣"小丫鬟思春了不成？"，现在想起来脸颊还发烫。
她正想趁对方没发现，像只泥鳅似的悄悄溜走，那身影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云涯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她，那双总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闪过丝真切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晕开一圈圈玩味的涟漪："哟，这不是沈夫人身边的大红人，阿鸾姑娘吗？提着食盒，这是给哪家俊俏小哥送爱心点心？莫不是……秦骁统领？"
阿鸾脸颊"腾"地红透了："要你管！我给我自己送不行吗？将军府的点心，我爱给谁吃给谁吃，你管得着吗？！"
她提着食盒想从他身边像阵风似的绕过去，却被云涯轻飘飘地拦住了去路。
"等等。"云涯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点了点她紧抱在怀里的食盒，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这里面……该不会有我最喜欢的桂花糕吧？"
阿鸾警惕地把食盒抱得更紧，像护崽的老母鸡，眼里满是"你怎么知道"的惊恐和"休想抢走"的决绝："没有！全是肉包子！又大又油的肉包子！你这种锦衣玉食、吃惯山珍海味的公子哥，才不稀罕这种粗鄙吃食！"
"是吗？"云涯挑眉，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个小巧玲珑的银锁，样式古朴典雅，錾刻着"平安"二字，笔画细细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在夕阳下闪着柔和温暖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她迟疑着伸出根手指，小心翼翼戳了戳银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看你好像喜欢这些小巧玩意儿，"云涯轻描淡写地说，眼神却有些不自然地飘向远方山岚，耳根似也染了抹极淡的红晕，"路过家杂物社看到这银锁，刻着'平安'二字，觉得吉利，送你。算是……上次打扰你'哭鼻子'的赔礼。"
阿鸾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乎乎的。
"谁……谁要你送东西！"她猛地别过脸，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像只虚张声势的小奶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爱要不要。"云涯像被戳中心事，脸上闪过丝恼羞成怒的薄红，把银锁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动作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霸道，"不要我扔了！"
说完作势要往旁边山沟里丢。
"别！"阿鸾惊呼一声，手忙脚乱接住银锁，紧紧攥在手心。银锁触手冰凉，那"平安"二字却像活了似的，散发着淡淡的暖意。长这么大，还没人（男的！）送过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偷偷抬眼瞄云涯，见他别着脸看远方天空，侧脸在夕阳下勾勒出柔和轮廓，平日里总带戏谑的桃花眼，此刻竟也染了几分落寞。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就软了。
"嗯，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本姑娘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她把银锁小心翼翼塞进贴身荷包，拍了拍，像怕它长翅膀飞了，"不过，我可不会白拿你的东西！"
她献宝似的打开食盒，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指着那碟香气扑鼻的桂花糕，豪气干云地说："喏，这个给你！我亲手做的！比外面买的好吃一百倍！换你这银锁，绰绰有余了！"
云涯看着那碟码得齐整、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桂花糕，又看看阿鸾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股陌生的暖流。
他接过食盒，拿起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恰到好处的清凉，甜而不腻，确实……很好吃。
好吃到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世时，在江南老家的庭院里，也曾亲手为他做过这样的桂花糕。
"平平无奇嘛。"他嘴硬道，眼神却不自觉柔和下来，嘴角的笑意也真了几分，又拿起块塞进嘴里。
阿鸾"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吃就说好吃，嘴硬！跟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似的，嘴硬心软！"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温馨得有些不真实，像幅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旧画。
"喂，"阿鸾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云涯，像个好奇宝宝，"你每天都在这儿晃悠，到底在看什么？这里除了山就是树，有什么好看的？"
云涯望着远方连绵起伏、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峦，眼神有些悠远："看……能不能找到一条，不用看别人脸色，也能活下去的路。"
阿鸾愣了愣，不太明白。像云涯这样的公子哥，长得好看，有钱有势，动动手指头就能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怎么会愁找不到活下去的路？
但她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与身份不符的落寞，心里忽然有点同情他。
就像以前在军营里，那个明明家里有钱却怕父亲跑来当兵的少爷兵，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也有自己的烦恼。
"其实……活着，没那么难。"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像我，以前在沈府当丫鬟，被管事嬷嬷打骂是家常便饭；后来去军营后勤，天天洗比石头还硬的军大衣，手冻得像胡萝卜；
现在到将军府，虽说也得小心翼翼看夫人脸色，还得……传递消息（说到这儿，声音小了下去），但我想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熬出头。现在跟着夫人，虽有烦心事，至少……能吃饱饭，能看到希望。"
她看着云涯，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泉水，认真地说："云公子，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有钱，肯定比我容易活下去。别想那么多啦！"
云涯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甚至傻乎乎的善意和真诚。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得像风铃在山风中摇曳：是啊，活着，没那么难。
或许……他一直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在权力漩涡里挣扎太久，他几乎忘了简单的快乐是什么滋味。
"谢谢你的桂花糕。"他看着阿鸾，桃花眼里第一次没有戏谑和算计，只有种近乎透明的真诚笑意，"真的很好吃。"
"那是！"阿鸾得意地扬起下巴，"我阿鸾做的点心，可是一绝！以后想吃，跟我说！我……我给你做！"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提起食盒："我……我要回去了！夫人还等着回话呢！晚了该担心了！"
"等等。"云涯叫住她，眼神里带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明天……这个时候，你还来吗？我……我还想吃你做的点心。桂花糕就好。"
阿鸾脚步一顿，背对着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来！"
说完提着食盒，飞快跑下山去，裙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快乐的小鸽子。
云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蜿蜒小径尽头，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唇角的笑意久久没散。
是啊，或许……他也可以像阿鸾一样，多试试走几条不一样的路：明天做点……私事！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正是白天从沈宁那里"顺手牵羊"得来的，关于百草堂药材进出的记录，尤其是那几笔用量惊人的"活血散"。
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利，随即被山风吹散。
私事……不试恐怕对不起自己......他低声呢喃，眼神望向沈若慈所在的城外别院方向，嘴角勾起抹复杂难辨的笑意。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像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下来。山边恢复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桂花甜香。
这盘棋，依旧混乱。
云涯在沈宁和沈若慈之间摇摆，算计着如何借势破局；沈宁在萧彻和魏老之间周旋，布局着如何掌控全局；沈若慈在魏老指点下，谋划着如何利用云涯这枚"药引"达成目的；萧彻在暗处冷眼旁观，等待最佳收网时机。
而棋盘之外，阿鸾提着空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将军府的小路上，心里想着明天要做什么口味的点心给云公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成别人棋盘上，一颗不经意落下、却可能改变棋局走向的……闲子。
山风不语，只是把那淡淡的甜香，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